路迢迢雨夜逢麒麟
    “长兄!”

    玄甲下如山般的身躯微微一震。

    下一刻,曲谈已如一只受惊的白猫,不管不顾地扑进那具坚硬的铁甲中。

    后者显然未曾预料到这个举动,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,终是缓缓落下,轻抚在怀中人颤抖的脊背上。

    驿馆内外陆续亮起灯火,驿丞带着众人匆匆赶来。见到相拥的二人,驿丞明显一怔,却仍恭敬禀报:“大王,文书皆已签验完毕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玄甲下传来低沉的回应。

    四周逐渐亮起的火光让曲谈如梦初醒,他慌忙从兄长怀中退开,整张脸涨得通红,下意识躲到那身玄甲后方,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。

    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丝滑落,一滴一滴敲在额头上,正当他无地自容时,头顶突然被什么温暖厚重的东西罩住,隔绝了刺骨的寒风冷雨。

    曲谈红着眼眶抬头,那只记忆中温热宽厚的手掌已挡在他发顶,替他遮去漫天冷雨。

    看着他赤足站在冷水中冻得瑟瑟发抖、狼狈得像只落水小猫的模样,曲诀心中又气又怜,满腹的教训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先进屋再说。”

    屋内,一灯如豆。

    曲谈裹紧棉被,湿透的里衣已经换下。曲诀唤来侍女为他擦拭湿发,自己卸了玄甲,只着一身武服坐在案边。

    见曲谈用被子死死蒙住双手,曲诀岂会不知他的心思。

    他几度欲言,却终究沉默,他本就不善言辞,此刻更不知从何说起。

    “我来吧。”曲诀接过干布,亲手为弟弟擦拭。与侍女轻柔的动作不同,他的手法略显生疏,却让曲谈格外怀念这份熟悉的触感。

    被褥下传来低咽。曲诀轻叹:“堂堂七尺男儿,怎就哭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反倒让曲谈更委屈,他明明年方十六,分明还未及七尺!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头顶传来兄长的声音。

    曲谈心头一颤,不敢去猜他这一声“知道”所指为何。

    “小六。”曲诀放轻手上动作,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的莹莹火光,“阿兄今日见你,恍若隔世。”

    榻上的身影微微一颤,曲谈突然转身紧紧抱住曲诀的腰,将脸埋在他怀中痛哭失声。

    见他如此,曲诀原本酝酿好的满肚教训之词只得咽了回去,转而轻抚他的发顶。“若是让皇后与二弟见到你这般模样,不知该有多心疼。”

    曲谈与曲诀并非一母所生。曲诀生母原是今上储君时的东宫良娣,因母家获罪被废,年幼的曲诀也受牵连,直到赢后正位中宫,才借太子需要伴读之名将他从北宫接回。

    曲诀自此被养在中宫,曲诀与年小半岁的废太子同吃同住,更是看着曲谈从蹒跚学步长成翩翩少年,情谊自是深重。

    然而曲诀生母幽居北宫多年,临终前唯一一念便是再见天颜,曲诀苦求君父不得,眼见生母抱憾而终,心灰意冷的曲诀自请从军,远赴幽州。

    这一走,反倒让他避过了后来的东宫之祸。

    如今曲诀已官至幽州都督,此行是为回京述职,早在幽州,曲诀就听闻曲谈弑兄的骇人消息,又自耳目口中辗转得知曲谈心神有毁,他本将信将疑,如今亲眼目睹,见曲谈不似作伪,心念曲谈何尝不是慧极必伤,一时感慨万千。

    “长兄…可会怪我?”曲谈将脸埋在他腰间,声音闷闷的。

    曲诀一时语塞,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:“阿兄…不知该如何帮你。”

    他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幽州都督,然而此刻竟与七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光头皇子一样,眼睁睁看着亲朋散尽,各赴那诅咒般的宿命,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他并非没有怨过曲谈。当得知曲询死于曲谈箭下时,他也曾怒不可遏,也曾觉得荒谬不已。

    可当面对怀中这个眼神清澈如昔的弟弟,那些责备终究化作了喉间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曲诀从军多年,如今要说一句软话都难以启齿,只生硬地安慰:“营州虽苦寒,但离幽州不远。阿兄若得空,便去看你。”

    曲谈却只是笑笑。

    曲诀是一方领兵,他是待罪庶人,然而纵使如今身份有云泥之别,却有一样是相同的,皆身不由己,不得自由。

    “待至尊气消了,说不准就会召你回京。”曲诀继续宽慰,“想当年,你在幽州不过两载,就把阿兄撇下独自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长兄就欺负我记不得往事。”曲谈故作嗔怒,随即语气微滞,“当年在幽州…也是阿兄陪着我吗?”

    曲诀对上他期盼的目光,既不忍伤他,又不愿欺瞒:“军务繁忙,相见不多。但每逢佳节,我们都是一处过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虽不假,却未尽实:当年曲诀不过一小小校尉,哪来的军务缠身,只因彼时曲谈已心性大变,皇帝虽未限制他自由,他却终日闭门不出,连曲诀到访也被谢绝门外,即便偶尔相见也是相对无言。

    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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