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地生双影赴龙荒(下)
    出了潼关,一行车马在官道上默默前行。

    青篷马车被乌泱泱的骑兵簇拥着,显得格外孤零。深秋的官道一片萧瑟,两旁枯草在寒风中瑟瑟作响,远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
    忽然前方一骑绝尘而来,来者勒马抱拳在陆宵马前低声禀报。

    陆宵听罢,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那辆安静的马车,沉吟片刻后翻身下马。他行至车旁,轻叩厢壁,随即掀帘踏入车内。

    狭小的空间里,曲谈正靠着车壁假寐,闻声缓缓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探路的刚回来禀报,东北边云层积得厚,入夜前恐怕有大雨。”陆宵将一块干粮递到曲谈面前,“为赶在天黑前抵达馆驿,路上不便停留,委屈郎君在车上用些食物。”

    曲谈强压下胃里的不适,伸手接过那块粗硬的馕饼,低头默默撕下一角,机械地送入口中,咀嚼得十分艰难。

    曲谈自幼养尊处优,何曾吃过这般粗粝的食物。可接连几日下来,连最后一点脾气都被磨平了。

    离京第四日,曲谈始终安安静静,任人安排,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。整日里难得听他开口说半个字,但见他不再闹事,押解的众人已是求之不得。

    见曲谈只草草吃了几口便收起干粮,陆宵出声提醒:“郎君既已用过饭食,便抓紧把药也服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手中水袋已一空。

    早在昨日,他便命人卸了曲谈手上的木枷,倒不只是为他一路温顺安分,实在是这路上分不出人手时时伺候。

    终归在这队精锐骑兵眼中,曲谈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。卸了刑具,彼此都省事。

    曲谈拔开塞子仰头便灌,汤药的苦涩激得他眉头紧锁,连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纵然心中万般不愿,在这一项上曲谈也不得不配合。

    他们前脚方离京,当夜曲谈的头疾便再度发作,他在驿舍榻上辗转整夜,冷汗浸透中衣,次日行程也随着延误近两个时辰,而沿途每一处停驻都需详细记录在案,这一耽搁,便只能加紧赶路弥补。

    更让曲谈无奈的是,自第二日起,不知陆宵从何处备齐了药材,每日晨起在驿馆煎煮,一日两顿准时将药碗递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曲谈既畏惧头疾发作时的剧痛,又憎恶这汤药的苦涩,然而除却心中叫苦,也别无他法。

    “行了吗。”曲谈将见底的水袋丢回了陆宵的怀中,再不看他,而是熟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,取出一颗浑圆的饴糖正要送入口中,手腕却骤然一痛。

    陆宵扣住他的动作,目光如冰:“从何处得来?”

    曲谈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那笑意让陆宵脊背生寒。

    “陆时雨,”他轻轻开口,吐出这一日来对陆宵说的第一句话,“你也配审我?”

    曲谈话音落下,陆宵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,素来沉静的面容竟掠过一丝惊惶。

    不错,是惊惶。

    曲谈未曾料及陆宵会作此反应,他本只是逞口舌之快,见他这般反应,反倒讪讪地收敛了气焰,老老实实交代:“在谢大监给的包裹里翻到的……味道尚可。”他顿了顿,鬼使神差地将糖往前一递,“要不……你也尝尝?”

    陆宵神色稍霁,语气却仍带着责备:“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入口?”

    “我一介庶人,谁费心害我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不妨将这话放到长安大街上说。”陆宵气极反笑,一时竟错了称呼。

    “可惜此地已非长安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无心之语像一片轻羽落下,却在逼仄的车厢里荡开无声的涟漪。

    方才曲谈挑眉时眉眼间那抹鲜活的神采,几乎让人恍惚看见了从前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年。可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光亮便如被风吹熄的烛火,倏然黯淡。

    一片沉寂中,陆宵打破僵局:“《狱官令》有载:诸流徙者,不得赍私物。”他信手拈来律条,顺势便将整包饴糖纳入袖中,动作行云流水。

    曲谈却也不肯吃亏,在他身后扬声道:“你既收了,回头我可就说陆中丞收下我的贿赂。”

    陆宵脚步一顿,耳根倏地染上薄红。他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,故作镇定道:“随便殿下。”

    曲谈嘴上占了几分便宜,心头郁结稍舒,连带着午后的路途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枯燥难熬。

    为躲避将至的暴雨,队伍脚程加快,终在日落前赶到了官驿。

    残阳如血,将漫天晚霞撕成缕缕金红的飞缎。曲谈刚被官差从马车里搀扶出来,站稳在泥泞的路面上,便瞧见陆宵正与驿丞交涉。陆宵眉宇微蹙,神色间透出些许不愉。

    此间驿丞姓吴,这差事是祖辈传下来的。他自幼在这驿口长大,凤子龙孙、迁客骚人见得多了,早已不以为奇。见眼前这一行办的是押解差事,领头的不过是个年轻文官,干的又是最人厌狗嫌的押解差事,心中更是不甚看重,言语间便带出几分不客气:“实在对不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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