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地生双影赴龙荒(下)
嘴:“谁问他了。”转念一想,方才分明安排了两间厢房,“他不在隔壁?”

    “郎君将厢房让给刘同和赵临了。”虽然曲谈对不上人,不过他记得昨日有马匹跌入泥沟中,似有两名兵士受伤。

    曲谈望向窗外,雨势渐密,后院地势低平,恐要受湿。此处厢房虽小,两人挤挤倒也无妨。只是……陆宵不提,他才不开这个口。

    他虽不肯说,可事却悬在了心头。待回神继续用膳,望着碗中面条已是心不在焉,只盯着腾腾热气怔怔出神。

    “六郎…六郎?”素书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,才将出神的曲谈唤回现实,陪着笑问:“您可是觉得不合胃口?”

    “哦,”曲谈眨了眨眼,“只是觉得奇怪,连几处官驿的面条怎么都是一个味道。”

    尽管只有一瞬,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素书脸上闪过的不自然。

    “怎么,莫非是你做的?”他半开玩笑地问,毕竟他是被流放,并非赴任,队伍里自然也不该配有厨子。

    “不是…不是。”素书连忙否认。可曲谈虽神情稚嫩,那沉默不语时透出的威压却让素书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见曲谈将碗盏推开,俨然一副不肯再用的架势,素书终于败下阵来,低声道:“是郎君……郎君见您脾胃不适,又知您素来爱吃面食…”声音越说越小,终至无声。

    一股酸涩蓦地涌上喉间。

    曲谈无意识地搅动着碗底所剩无几的汤汁:“他从前并不会下厨……何时学的?”

    “……外放巴蜀时。”

    脑中嗡的一声,喉间的酸涩骤然化作钻心的苦楚。他执勺的手僵在半空,方才还觉暖心的面汤瞬间变得索然无味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食欲尽失,连带着那句悬在心头的话也再难开口。

    在素书懊悔不已的注视下,曲谈朝他浅浅一笑:“我用完了。”

    素书已是追悔莫及,纠结再三,还是忍不住恳求道:“郎君本不愿让六郎知晓的…方才都是仆多嘴,求六郎只当不知情可好?”

    曲谈唇角的笑意更深,目光却不知随着神思飘往何方,口中应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这一夜风雨如磐,陆宵却不曾再出现。

    疾风骤雨肆虐着官道上这座孤零零的驿馆。

    曲谈在风雨声中辗转反侧,直至三更天才勉强合眼,却又在纷乱的梦境里,被一阵金铁交鸣声骤然惊醒。

    他猛地坐起,冷汗已浸透中衣,心叹:“夜阑卧听风吹雨,铁马冰河入梦来*。古人诚不欺我。”

    两名值守的卫兵闻声赶来,刚走近几步就被他喝止:“我梦魇了。”他缓了口气,“点灯。”

    语气算不得客气,但卫兵深知眼前之人虽虎落平阳,终究是天子血脉,保不准尚有东山再起之日,便依言点亮油灯,又奉上温水。

    曲谈将杯中水一饮而尽,心神稍定,这才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与金属碰撞声。

    原来那铁马冰河并非梦境。

    心脏突然剧烈跳动,仿佛有什么正冲破风雨的阻隔,在冥冥中召唤着他。

    他再难自抑,不顾看守阻拦猛地冲向门边。侍卫慌忙上前制止,却是迟了。

    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曲谈奋力打开了被风雨彻夜敲击的木门。

    狂风裹着冷雨瞬间灌入,将他雪白的中衣彻底打湿,墨玉般的乌发狼狈地粘粘在苍白的脸上。

    风雨中,一位玄甲将军闻声回首。铁靴踏碎积水,步伐沉稳如山,朝他步步逼近。

    曲谈被士兵赶来按住了双臂,指尖却仍顽强地抠住门框。

    他瞳孔紧缩,映出那具在风雨中渐次清晰的玄甲,喉结轻滚,一声哽咽流出颤抖的唇瓣:“长兄…”

    *出自陆游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(其二)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