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地生双影赴龙荒(下)
,这位官人。”吴驿丞拱了拱手,语气却无多少敬意,“咱们这驿馆,前些日子便被一位一品大员派人定下了,眼下实在腾不出空房安置您这许多人。要不……您再往前赶一程?”

    陆宵尚未及开口,队中一名性急的副官已按捺不住,高声驳道:“五十里外方有下一处驿站!如今天色已晚,大雨转瞬即至,你这岂不是存心为难!”

    陆宵侧首,恰见曲谈朝此处缓步走来。见他面色苍白,若再强行赶路恐难支撑,又见他以袍袖不动声色地遮掩腕间镣铐,心知他不愿在此时暴露身份。

    陆宵朝身后的素书微一颔首。

    素书会意,当即稳步上前,朝吴驿丞正色道:“吴驿丞,我等奉旨公干,一应文书、勘合俱全,程序上并无半分疏漏。依朝廷章程,此行沿途驿站皆须依规接应,不得推诿延误。”

    他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如今我等依规投驿,天时将晚,大雨迫在眉睫。驿丞若执意将我等拒之门外,恐非待客之道,更有违朝廷法度,此中责任,恐非驿丞所能承担。”

    见驿丞面露踌躇,陆宵适时开口,递了个台阶:“驿丞若实在为难,不知可否匀出一间干净厢房?其余随行人员,可与驿中吏员同歇。”

    这倒不算难事。既有了转圜的余地,驿丞当即顺势应下,脸上也见了三分笑意:“多谢官人体谅,这般安排倒是可行。”

    他随即唤来吏员仔细核验一应文书,自己亦在旁凝神细看。

    待目光扫过文书末尾的署名与官印,这才知眼前这位气度沉静的年轻官员,便是当今中书令陆玟之子铁面判官陆时雨。

    他神色骤然一凝,原本公事公办的脸上瞬间堆起三分敬意,连腰身也不自觉地躬了几分,他忙不迭亲自引着众人往西侧院落行去,语气已透出十二分的殷勤:“中丞恕罪,下官有眼不识泰山,招待不周,还望海涵。” 一面转头高声吩咐左右:“速将西角那两间上好的厢房收拾出来,再开后院那几落干净空屋,务必让诸位官差歇足歇好!”

    陆宵推门而入时,曲谈正坐在榻边沃手。

    他洗得极为细致,指缝腕间皆不放过,见那道淡蓝身影逼近,曲谈取过麻布慢条斯理地拭干水珠,随即“扑通”一声将布掷回盆中。

    “陆中丞的脸面还是大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是仰仗中书令之威罢了。”出乎意料,陆宵并未计较他的挖苦,神色间反倒似有共鸣。

    前几日因曲谈病着,二人未曾好生说话,午后马车里亦是不欢而散。此刻这般心平气和,实属难得。

    “那驿丞看走眼也不怪,”曲谈挑眉,“我心里也奇怪,堂堂御史台中丞,为何会摊上押送我这等倒霉差事。”

    见他又起疑心,陆宵心知即便眼前之人只余十六岁心智,也不好轻易打发。遂坦言道:“奉至尊命,兼领观风俗使一职。”

    曲谈逗弄的神情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观风俗使乃高祖年间所设,本为巡察四方民情,安定时局。如今四海升平,此职早已沦为安顿闲置官员的虚衔。

    他醒来这些时日,虽身陷囹圄,亦从狱卒口中听闻陆宵正得圣心,又怎会如此……又为何偏要与他同行?

    思及此,先前那点戏谑心思顿时消散。他忽觉疲惫,不愿再与眼前人多言。

    一觉醒来,亲朋散尽,故人寥寥,眼前之人,勉强算一个,以至于近来这颗心的沉浮起落,喜怒哀乐皆受其左右,而他却已无力承转这般颠簸。

    “我倦了。”他背过身,以冷脸逐客。

    陆宵似已习惯他这般阴晴不定,来此本只为确认他无恙,既被下逐客令,便也识趣离去。

    屋内霎时空寂,只余两名轮值看惯他的侍卫,虽目光如炬片刻不歇地紧盯着他,又对曲谈的一言一行视若无睹。

    曲谈独自生了会儿闷气,终是难抑烦躁,抄起案上笔筒狠狠一掼!不料腕间镣铐猛地磕上骨节,一阵锐痛窜起,他倒抽一口冷气,却无人理会,只得悻悻揉着伤处,将这哑巴亏吞下。

    直至暮色四合,天开始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时,素书提着食盒进来,他是陆宵的长随,曲谈与他也算旧识。

    虽说如今曲谈见到陆宵三句话便要蹙眉,但曲六郎自诩天家出身,旁的没有,容人雅量不能丢,自然不会与一个小仆计较。故而每次见到素书,他总是和颜悦色。

    素书跟在陆宵身边常扮红脸,进来后恭恭敬敬问安,便将晚膳一一摆好。

    曲谈也不多言,执箸便用。

    白日赶路多以干粮果腹,他每每食后胃中不适,为免落人口实,总是暗自忍耐。这些日子全靠着夜里这碗热乎软烂的汤面稍作缓解。

    用了大半,见素书仍在旁侍立,想起前几日也是如此,便随口问道:“你用过了吗?”

    “仆稍后回房再用。”素书顿了顿,补充道,“郎君正与几位副官在后院用膳。”

    曲谈撇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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