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该死,可是弄疼了殿下?”
他睁开眼,只见一位青衣医官正跪坐在侧,小心翼翼地检视着他镣铐下的伤痕。
曲谈环顾四周,才发现以左正为首的堂官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,空旷的大堂上只剩下高踞御座的君父,和他这个跪在堂下的皇子。
“你把左正得罪得不轻。”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若在往日,这般话语定会引来他委屈的辩解,非要窝在阿耶身边讨个公道不可。可此刻,他只觉喉间堵着千言万语,最终都化作一片沉默。
医令仔细诊脉后,向皇帝低声禀报:“殿下腕伤虽未及筋骨,然镣铐束缚日久,气血已生阻滞。此外,殿下内府虚浮,情志郁结,更兼风寒入体,以致脉象浮促、心神失守。”
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曲谈耳中。
皇帝静默地听着,面上看不出情绪。唯有那双注视着曲谈的眼睛里,先前凌厉的审视渐渐淡去,蒙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怅惘。
见皇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,曲谈心头莫名一紧,竟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歉疚。
可下一刻,百般委屈便如潮水般涌上:这莫须有的罪名,这荒唐的处境,分明与他无关!他才是最无辜的那个。
然而,当目光触及君父斑白的两鬓与眉宇间深重的纹路,他才真切地意识到,记忆中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阿耶,终究也被岁月刻下了痕迹,煌煌威仪下深藏着不可掩盖的疲惫。
“把他锁回去。”
皇帝话音落下,起身欲离。
狱卒奉命上前按住曲谈双臂,却被回过神来的曲谈猛地挣开。
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踉跄着扑跪上前,一把攥住了那玄黑的衣摆,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,颤抖着仰起脸。
皇帝抬手止住欲上前阻拦的近侍,垂眸凝视着这个已经长成,却狼狈不堪的幼子。
曲谈本有千言万语想要辩解,可当真正靠近这熟悉的容颜,脱口而出的却依然是对那残酷事实的质问:“阿耶…母亲…阿兄。”
他语无伦次,皇帝却已了然。
“朕以为,旁人已向你说明白了。”
“旁人是旁人!”曲谈几乎是任性般喊道,泪水瞬间决堤,“我要听阿耶亲口说……”
他继承了赢皇后秾丽的眉眼,却因消瘦而显得尖锐阴郁,远不及其兄长的温润俊朗。那滚烫的泪珠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,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违和。
“不会的……阿耶您说啊,是他们骗我的,对不对……”
在父亲面前,他再也撑不住半分伪装,将连日来的恐惧与委屈尽数倾泻。
皇帝凝视着他,眉宇间似有一丝动容闪过,却很快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。
曲谈的心,在那片沉默里一寸寸冷却。
他望着父亲冰冷的面容,手指一点点松开,终是颓然跌坐在地,缓缓垂下了头。
皇帝盯着他墨色的发顶,良久,终是沉默地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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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陆宵出了大理寺,贴身长随素书早已领着四抬青呢小轿在角门外静候。
陆宵俯身入轿,见素书放下轿帘后仍面露踌躇,便淡声问道:“何事?”
素书在帘外躬身低语:“方才主君遣张管家传话,请郎君一叙。”
陆宵眉峰微蹙。此刻未及正午,他原打算先回御史台处置积压公文。但父亲鲜少相召,自当以亲命为先。
素书会意,放下轿帘,扬手示意起轿。
轿子沿着承天门街向东而行,转入隆庆坊。陆宵心事重重,并未留意行程。待他察觉比平日多行了一刻钟时,轿身已稳稳落在齐王府所在的永兴坊。
素书轻轻掀开轿帘,漫天白幡如雪翻飞,素练垂垂遮蔽了朱门玉阶。秋风卷着纸钱掠过青石巷,呜咽声里带着挥不散的悲凉。
陆宵眸光一凝,瞬息间已恢复如常。“取素服来。”
衣物本是常备在轿中。不待他吩咐,素书已捧出叠得齐整的灰白直裰,伺候他更衣完毕。主仆二人神情肃穆地走向西侧角门。
齐王薨逝已过十日,最初车马盈门的吊唁期已过,如今府中只余皇室宗亲与至交故旧仍在守灵举哀。
王府仆从皆识得陆宵,见他入内正欲依礼通传,回头却见中书令陆玟已走到廊下。仆役们见状,皆垂首悄声退避。
“父亲大人。”陆宵长身而立,执礼如仪。
“御审结束了?”陆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陆宵略一抬眼,眸色沉静:“不知父亲此问,是关切儿子,还是中书令垂询属下?”
陆玟冷哼一声:“是齐王的岳丈,在问他的妻弟。”
见陆宵沉默以对,陆玟叹了口气:“罢了,早该知道你是这个性子。你不愿说,便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