悄然撤了盘。
齐王的灵柩尚停放在府中,但这位曾经显赫的亲王与狱中的六皇子,却仿佛同时被世人遗忘了。
直到南山枫叶尽染红妆之际,御旨终于抵达大理寺狱。
曲谈一身灰衣跪在牢中,内侍省大监谢春时展卷宣诏,声音在幽深的牢狱中清晰地回荡:“咨尔六子谈,朕与后之少子,本膺宠锡,委以重任。然狂疾日甚,屡治不效,竟致重阳佳节,犯此骇闻。朕痛心疾首,念其病中昏乱,非出本心,特免死罪,削其宗籍,废为庶人。流徙营州,就地拘禁,非诏永不得返京。钦此。”
比之砒霜白绫,这道旨意堪称雷声大雨点小,已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。
圣意既明,虽出人意料,但念及陛下这些时日的迟疑,朝中无人敢再置喙。更何况齐王已逝,木已成舟,聪明人早已开始盘算另寻门庭。
眼见连身为齐王岳丈的中书令都未发异议,其余人等更是噤若寒蝉。
而对曲谈而言,这个结局既在意料之外,又在情理之中。这场噩梦终究未能醒来,他申诉无门,除却颁下这道冰冷圣旨里的君父,已是真正的举目无亲。
他既无依无靠,也无甚牵挂。这条命既然暂且保下了,那就这般苟且地活着罢。至于前路何方,走到哪里,便算哪里。
谢春时宣读完圣旨,示意身后小内侍将跪地的曲谈扶起。
他在宫中当差多年,早听闻六皇子神智有异,起初只当是谣传。直至今日亲见,才发现眼前人既失了近年来的阴郁深沉,也不复少年时的明烈张扬,整个人如同蒙尘的明珠,只剩下浑浑噩噩的滞涩。
老太监心下唏嘘,亲手将一个青布包袱塞进曲谈怀中:“六郎的府邸已查封,这里头六郎从前的几件旧衣。营州苦寒,望郎君善自珍重。”
曲谈怔怔接过。
谢春时是宫里的老人了,曲谈自是识得他的,只是他们从前并无深交。虽明知对方此举不过是奉命行事,可在这彻骨寒意中,这份由陌路人的递来的暖意,让他喉间发紧。
他强忍住翻涌的酸楚,垂首轻声道:“多谢大监。”
翌日,天光未明,浓雾未散。
曲谈已被狱卒从监牢中提出。
沉重的枷锁锁住他的双手,沉甸甸地坠在下头叫他失了平衡,他不得不倚靠着狱卒的拖拽才能勉强前行。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,血淋淋地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。
他心如死灰,却又在绝望中烧着不甘的火焰。
出身帝王家,他从来就不是白纸一张。
那些制衡权术、帝王心术,他自幼耳濡目染。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,他并非没有在脑中推演过破局之法,甚至想过要不计后果地搏一把。
可当念头转到那些死的死、散的散的至亲,想到铸成这一切的,或许正是如今留他性命的君父时,他所有的谋算、所有的挣扎,便瞬间失去了落处。就像一拳打在浸水的棉絮上,使不出力,也发不出声。
天色依旧昏沉,长街两侧的灯笼尚未熄灭。
曲谈虽被废为庶人,却也不至于用囚车押送。一辆毫无装饰的青篷马车静候在大理寺门前,周围肃立着数十名押解士兵。
一人端坐马上,立于队首。
听到身后铁链拖沓的声响,那人勒转马头。晨雾中,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,将曲谈完全笼罩。
曲谈下意识地抬头望去。
朦胧的天光里,陆宵端坐马背,正垂眸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