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地生双影赴龙荒(上)
    “左正今日所为,”陆宵忽然问道,“是得了父亲的授意么?”

    “你要在这里与我论此事?”

    陆宵唇线微抿,后退半步:“儿子不敢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灵堂内忽然传来一阵幼儿啼哭。

    陆宵呼吸一滞,足下陡然发沉。见他神色动摇,陆玟几不可闻地叹息:“曲平渊那一箭,断送的何止是齐王一条性命。”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儿子,“去见见你姐姐,看看你的外甥。无论旁人如何,你姐姐…终归没有对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世子年幼,久哭伤神,陆纨刚命乳母将孩子带下去安抚,转身便见陆宵一身素服静立在堂外。

    “时雨。”陆纨见到弟弟,忙低头拭去泪痕,扶着侍女芳华的手迎出来。

    正午日光灼烈,陆宵立在廊下阴影里,面容半明半暗。他垂首低唤:“姐姐。”

    多年过去,他的身量早已超过长姐许多,可每每在陆纨跟中,他仿佛又变成那个扒在花草丛里偷听夫子念书的孩童。

    陆纨强撑起一抹浅笑:“不是说了,你公务繁忙,不必日日过来。”

    陆宵垂眸摇头:“我先为殿下上一炷香。”

    陆纨颔首,示意下人引陆宵至灵前。待他郑重拜祭完毕,又被引至侧堂。陆纨已备好菊花茶:“用些吧,嘴角都起皮了。”

    陆宵一怔,若非陆纨观察细微,他自己都不曾察觉。

    陆纨微微倾身,犹豫再三才轻声道:“我听父亲说,今日你去听审了。”

    见陆宵一怔,她摇摇头:“律法如山,不必为我破例。”

    陆宵面露惭色,低声道:“六殿下神智不清,言行举止宛若少年,御审并未问出什么。”

    陆纨轻叹:“想是少时遭逢剧变,自六弟从幽州归来后,行事愈发古怪。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便多言,如今这般……也不知是不是天理昭彰。”她攥紧手中帕子,“听你这般说,我虽怜他遭遇,却不得不替阿槿和他父亲恨他。”

    阿槿,便是曲询与陆纨的独子。

    “我们与他素来无冤无仇,实在不知他为何要步步紧逼至此。”

    “姐姐此言何意?”

    陆宵先前虽来过府中吊唁,但碍于耳目众多,始终未得与陆纨私下说话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殿下出事前几日,总是心神不宁,夜多噩梦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听他梦中呓语,屡屡提及平渊还有…先太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曾想细问,殿下却不肯明说,只道白日与六弟因差事起了争执,方夜有所梦。”

    放眼朝野,与曲谈没有过节的官员本就寥寥,陆纨当时便未多想。

    “姐姐知道你与他年少相好,这些年见他性情大变,你心里定也不好受。”陆纨语带哽咽,“我不愿逼你,只是…他杀了询郎亦是事实,姐姐实在……”

    “询郎的为人我最清楚。自六弟回京后,日益得陛下重用,询郎也唯有惶恐重蹈先太子与君父离心的覆辙,自始至终未曾对六弟起过加害之心。这一点,我敢以性命作保。”她拭去泪痕,语气转沉,“至于父亲恼怒,不过是气多年筹谋,终化竹篮打水。我不愿冤枉好人,可询郎已去,我也绝不容许有人诋毁他的身后名节。”

    “姐姐放心,”陆宵郑重道,“此案疑点尚多,我自会仔细查证。若有进展,必当告知姐姐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屏风后传来几声软糯的呼唤:“阿娘,舅舅——”

    陆宵起身,见是世子曲槿与两个庶出的弟妹。陆纨素来宽厚,待庶出子女与亲生无异,孩子们也都随曲槿唤他舅舅。

    陆纨忙敛起悲容,见长子虽哭得小脸通红,情绪已平复许多,便柔声道:“厨下应当备好了饭食,你陪孩子们用完再回官署吧。”

    陆宵看着外甥期盼的眼神,终是缓缓点头。

    他俯身将扑来的小世子抱起,孩子温软的身子靠在他肩头,那双与齐王极为相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曲谈再度回到了那间他初醒时的牢房。

    因有皇帝的吩咐,晌午时分便有狱卒送来干净的被褥与衣物,备好了热水供他梳洗。晚间的饭食明显改善,医令每日两次前来诊脉换药,汤药也按时送达。

    御审过后,再无人提审过他。

    日子平静得如同凝固的琥珀,日复一日,昨日与明天,并无太大的差别,皇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他永远囚禁于此。

    这份认知让曲谈日渐焦躁,然而,在最初经历过几场无谓的挣扎后,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:没有皇帝的首肯,任何挣扎都是徒劳。他渐渐学会了沉默,将所有的惶惑与不甘都压在了心底。

    曲谈不知道的是,在他被幽禁的这些时日里,朝堂上为“皇子弑兄”一案掀起过无数波澜。而就在御审后的第三日,那些激烈的争论竟如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,再也无人公开提及此事。就连长安鬼市中关于他生死赌局,也不知何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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