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皇帝。
失忆之说,说到底终究只是曲谈一面之词。
言语可以作假,举止也能伪装。若要一探究竟,也唯有——刑讯逼供。
“至尊准了。”
陆宵昨夜的话言犹在耳,曲谈以为自己面临此情此境时会愤怒、会委屈。
可当真面对君父审视的目光时,他心中只剩一片荒芜。
午夜梦回,惊醒之际,他反复思量过自救的法子,然而此刻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他只想等着看,看他的阿耶究竟要如何处置他这个“乱臣贼子”。
曲谈闭上眼,牙关紧咬。
无论是镣铐收紧的刺痛,亦或是被拖翻在地的屈辱,他都没有勇气去面对。
耳畔一阵沉稳的脚步步步逼近,曲谈愈发闭紧了双目,直到脚步声在他身前停下,阴影笼罩了他,曲谈不由打了个冷颤。
“陛下,臣有一策。”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,曲谈愕然睁眼,只见陆宵身姿如青松立于堂前。
“讲。”
“字迹形貌易仿,风骨神韵难摹。殿下既称只余十六载记忆,不妨请殿下当场书写,与旧日笔迹比对验证。”
曲谈心头一动,他的字是太子阿兄亲自启蒙教导的。形似尚可模仿,但笔者独到的神韵却难以复刻。当年他屡次央求兄长代写课业,总被母亲一眼识破,症结就在于此。
“臣以为此法欠妥。”左正立即反驳,“陆中丞深谙书道,当知殿下若有心改换笔迹,也非难事。”
“老臣却以为陆中丞之言在理,形迹可改,气韵难伪。”曲旻缓声道,“陛下圣鉴,若殿下刻意作伪,必有破绽可循。”
见皇帝颔首,内侍立即备好纸墨。
曲谈提起笔,依言照抄证供中的一段文字,他虽自认问心无愧,然或许是因心神不宁,又或许是被镣铐所困,心下愈发沉重,笔锋落纸时,失了往日的疏朗洒脱,心中不免惶恐。
但无论如何,将当下文墨与作为证物的近年笔迹相比,纸上字迹虽形貌相近,却全然不见证物中那股沉郁顿挫的笔锋,更缺了那份沉淀经年,近乎要破纸而出的锋利。
文墨先由皇帝过目,而后依次传至左正、曲旻与陆宵手中。
“左卿以为,此一项可还需细审?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左正拿着纸张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自曲谈下狱以来,陛下对此事始终不置可否,甚至放任民间议论纷纷。他原以为圣意已决,是要舍弃六皇子这枚棋,而今日堂审,皇帝也确实是保持着冷眼旁观的姿态,然而,自陆宵横插一脚后,皇帝的态度又模棱两可起来。
万千思绪在左正脑中翻涌,面上却不过瞬息。他咬牙躬身拜下:“臣……惶恐。”
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左卿之忧,不无道理。失忆之说,笔迹之辩,若公之于天下,确实难以服众。”
这一番话落在左正耳中是打一棍杖给一蜜枣,落在曲谈耳中却如冰水浇头。
确实,纵使证明了此刻的曲谈只有十六岁的心智,但这具身躯犯下的罪行,又岂能因一句“不记得”就轻易抹去?
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曲谈,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分量。
他不知该如何辩解,甚至觉得自己不配辩解。
难道要对着龙椅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声嘶力竭地哭喊“那不是我做的”吗?
御座投下的阴影里,君父眼中只剩冰冷的审视,将记忆中所有温暖的碎片碾得粉碎。
曲谈颓然垂首,嘴角自嘲的弧度还未落下,就听见头顶传来皇帝辨不出情绪的声音:“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