谒君颜恍如隔世身
谈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他阿耶的两鬓,何时染了这许多霜色?

    他强压下翻涌的酸楚,直直望向高座上的至尊,喉头滚动:“阿耶…”

    “殿下!”左正厉声打断,“堂上当称陛下!”

    曲谈却恍若未闻。他低头看了看束缚双手的镣铐,万般委屈涌上心头,又抬起眼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阿耶今日……也要做狸奴的堂上官了么?”

    “狸奴”是曲谈的小名,他年少时,身周亲近者皆以此称之,然自幽州归来后,父子变君臣,皇帝已多年不曾这般唤过他,也多年未曾在他口中听到这自称。

    是故,当“狸奴”二字一出口,御座上的人呼吸陡然一重,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,如刀锋般刮过曲谈全身,仿佛要剖开这皮囊,看清内里真实的魂魄。

    良久,皇帝终于开口:“若能选,朕亦不愿在此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曲谈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
    皇帝移开视线:“陆卿已禀过你记忆有损。然你当街射杀兄长是人证俱在的事实。你既为皇族子嗣,就该知国法森严,今日会审,更当配合。”

    曲谈重重阖上眼,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。

    得了圣意,左正底气愈足:“殿下纵使记忆未复,臣等自当尽力协助。”他命人呈上朱漆木盘,盘中玄色长弓泛着冷光,箭杆上虽已擦拭干净,却仍透着一股洗不净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“殿下可认得此物?”

    曲谈虽已猜出来历,却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左正肃然道:“重阳日正阳门外,殿下便是用此弓射杀齐王。”

    曲谈伸手取过弓。这弓轻巧精妙,但纹样阴郁诡谲,绝非他素日所喜。他下意识拉弦试力,脱口而出:“仅有三石?”

    他十四岁便能拉开五石强弓,这三石弓于他实在不得尽兴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下意识侧首,目光越过堂上诸公,下意识向角落里的身影求证,可目光所及,只有陆时雨那张毫无波澜、写满公事公办的脸。

    左正目光微动,见他生疑,便解释道:“此弓名唤‘玄影’,是殿下近年随身爱物,每逢围猎必带。”

    曲谈心下一沉。此话多半不假,这弓虽只三石,对他如今这副身子而言却刚好,若换作五石强弓,他只怕要消受不起。

    “殿下若记不清也无妨,且再看这些文书。”

    衙役呈上的文书杂乱无章,有的仅剩残页,有的墨迹斑驳,显然在查抄前已被人刻意销毁。

    左正将几页残稿高高举起:“这些虽已残缺,但经比对笔迹,确系殿下亲笔。其中不仅详录璇玑塔构造,更反复推敲数种非常规用料。”他声音陡然转厉,“此外,距殿下随侍供述,自殿下督建璇玑塔以来,曾屡次召工部属官裴钧、吏部侍郎陈明远过府叙事。裴钧曾任璇玑塔监丞,精通土木;陈明远则执掌璇玑塔用度审批。而经查验,塔基实际用料与工部存档确实存在出入。”

    他逼近一步,目光如炬:“可是齐王殿下察觉了其中猫腻,殿下唯恐贪墨之事败露,这才痛下杀手?”

    “左寺卿。”陆宵清冷的声音破空而来,如寒泉击石,“六皇子仅任监工之职。若拿不出实证证明殿下与用料出入有直接干系。”他刻意停顿,目光扫过左正手中残页,“此问恐有诱供之嫌。”

    在皇帝如芒的目光中,左正不得不低下腰:“臣尚未查出实证。”

    “录问官,将方才这一项划去。”皇帝淡淡吩咐。

    元安执笔的手微顿,终是依言勾去记录。左正见状,神色愈发谨慎。

    “曲谈,”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,“你可想起什么?”

    曲谈拾起两页残稿细看,虽早有准备,心头仍是一阵发凉。听到问话,他抬起苍白的脸,眼中满是茫然:“左寺卿所言,儿……臣一概不知。”话音未落,他忽然按住太阳穴,额间渗出细密冷汗。

    见曲谈受头疾所困,面色苦楚,曲旻不由对一旁的陆宵轻声道:“如今殿下一问三不知,这案还能如何审?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    左正轻声接话:“这倒让臣想起当年明阳公主涉巫蛊案。”他轻轻一顿,低声笑讽道:“殿下这癔症,来得可真是时候。”

    听到阿姐封号,曲谈猛地抬头,正对上皇帝骤然阴沉的脸色。他虽已从多方听闻此事,仍忍不住颤声向皇帝求证:“阿耶,我阿姐她怎么会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
    这番话不知怎的便触了皇帝的逆鳞,只听皇帝厉声喝止道:“你住口!”

    “六殿下,”见曲谈面色一白,曲旻连忙打圆场,“公主当年是染了时疾而诱发病症,陛下也十分痛心。”

    曲谈怔在原地。痛心?若真痛心,为何要以静养之名将他阿姐囚在掖庭?

    左正再度叩首:“臣万死,然殿下癔症来得蹊跷,臣请彻查!”

    殿中一时陷入沉寂,所有人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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