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忽然明白了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:“是因为…我阿娘兄姐?”
陆宵垂眸避开他的注视,他并未回答曲谈锥心之问,而是转而道:“不过,璇玑塔修建事宜由殿下与齐王分任,事发恰在竣工之时。”
“你觉得症结在此?”
“臣不敢妄下断言。”
这滴水不漏的回应让曲谈骤然清醒。他目光一凛,语气瞬间结冰:“我险些忘了,你长姐陆纨是齐王正妃,陆中丞,你今夜此行,实在可疑。”
陆宵却不理会,继而道:“大理寺已奉命查抄殿下府邸,起获诸多证物。”
“我的府邸?”曲谈一怔,“在何处?”
“朱雀大街,永王故宅。”
“地段倒是不错。”曲谈脱口而出。
陆宵话音微顿:“臣在说正事。”
曲谈摸了摸鼻尖,抬手示意他继续。
“殿下府中亲近之人,也已陆续传召至大理寺受审。”
曲谈神色骤冷。尽管他全然不知如今身边有哪些人,但听闻他们因自己受牵连下狱,心头仍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
“不过至今,尚未问出关键。”陆宵补充道。
这话并未让曲谈宽心。他太清楚“三木之下,何求不得”的道理,至今没有口供,正意味着有人在为他承受酷刑,用血肉之躯守护着一个他们认定的真相。
“殿下的近侍长松下落不明,京兆府已发海捕文书,全力缉拿。”
这话落到曲谈耳中,犹如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,叫他踹不过气来。
他就像被发了海捕文书的侍从一样,任天地之大,海角天涯,无处可逃。
“大理寺卿的话,臣业已带到,臣这里也有一言,不知殿下想不想听。”
曲谈抬眼看他。
陆宵会意开口:“殿下可知,您的胞姐明阳公主,当年就是在这间牢房里被逼疯的。”
曲谈瞳孔骤缩,而后勉强稳住呼吸,声音低沉:“我听说了。巫蛊案发,东宫上下无一幸免。阿娘被囚,我流放幽州,唯有阿姐因突发癔症逃过一死。”
曲谈话音渐低,神色一冷: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陆宵却沉默不语。
曲谈缓缓收回目光,陆宵这番话,不仅仅是要破他心防,他是在告诉曲谈:其一,装疯卖傻这条路,已不新鲜;其二,曲谈的生死荣辱,从来都只系于皇帝的一念之间。
想起至尊,曲谈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抽痛。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,那个会把他扛在肩头看花灯的阿父,怎会囚禁母亲、赐死兄长、逼疯阿姐,又将他一纸诏书流放千里。
待曲谈从心烦意乱间回过神来,陆宵业已起身离去,转眼身影即将隐入昏暗的甬道。
曲谈心头一紧,他跌跌撞撞地从草席上爬起,扑到冰冷的木栏前,脱口而出道:“陆时雨!”
曲谈看见甬道内那道蓝色的身影微微一顿。
“我看不清你…”曲谈的声音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,带着几分苦涩的自嘲,“但你方才的提醒,我记下了。”
陆宵没有回头,他沉默半响,终是举步离去,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融入了牢狱深沉的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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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宵那碗汤药虽压下了头风的钝痛,却没能换来一夜安眠。
曲谈深陷在一重又一重的梦魇里,他记不清具体情节,只觉无数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咙,胸口像压着巨石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。
曲谈在天将明时猛地惊醒,额间颈后一片冷汗,单薄的囚衣早已湿透,紧贴在背上。
秋意渐浓,破晓前的寒气丝丝渗入骨髓。
曲谈连打几个喷嚏,鼻尖冻得发红,不自觉抱紧了双臂。
他向来嫌弃这牢里的被褥又潮又霉,宁可硬扛也不愿裹上,此刻却再顾不得那点矜持,手忙脚乱地将整床薄被卷成一团,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进去,只露出半个脑袋,眼睛茫然地望着石壁。
曲谈就这样拥着薄被,盯着墙上某道裂缝不知过了多久。
直到“哐当!”一声巨响传来,铁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震碎了死寂。
曲谈浑身一颤,猛地从被卷里惊惶抬头。
只见一名高大的狱卒立在门口,逆着甬道里微弱的光,而被狱卒拿在手中的镣铐,正叮当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