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曲谈捂着脸低声啜泣,一边哭,一边在心中数落着自己的不争气。分明在陆宵到来之前,他虽恐惧彷徨,却不曾真正绝望。
可当他不得不顶着这副陌生的躯壳,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,去面对这些熟悉的“陌生人”时,那点赖以支撑的信念,终于彻底碎成了齑粉。
“这个人不是我……”曲谈摇着头,一遍遍地重复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却带着令人心惊的绝望,“你也不是他……这里的一切……都错了,都是错的。”
“殿下。”陆宵的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,仿佛丝毫不为曲谈的崩溃所动。
曲谈猛地睁眼,泛红的眼眶里目光如炬,像只受伤后竖起尖刺的幼兽,死死盯住对方。
再开口,陆宵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:“听闻殿下为头疾所苦,臣备了一剂汤药。”陆宵从容地自方盒中取出一碗浓黑的药汁,置于两人之间。
见曲谈未动,陆宵抬眼:“殿下信不过我?”
陆宵凝视着浑身紧绷的曲谈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。他未再多言,只从盒中另取一只空碗,从容地将药汁分出半盏,端至唇边轻抿一口。
“殿下就当身在梦中。”他将药碗推近,“可眼下的痛楚总作不得假的,何妨一试?”
见曲谈依旧僵坐不动,陆宵垂下眼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殿下今日若执意硬撑,自然无人能勉强,只是……”他话音微顿,“殿下自信忍得过一时,可敢保证明日的剧痛不会再至?”
这话像一根针,轻轻刺破了曲谈强撑的硬壳。
他可以对陆宵的到访视若无睹,甚至可以继续自欺欺人。但只要一日不能从这噩梦中挣脱,明日、后日……他终将面对更多的人,他的君父,满朝文武,乃至整个天下。
他逃不掉的,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下来,让他连指尖都感到无力。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早已是……别无选择。
他忽然伸手,却不是去接那半盏新药,而是径直取过陆宵尝过的那一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动作快得几乎带着赌气的意味。
直到放下药碗,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,耳根悄悄漫上一抹薄红。也正是在这瞬间,他仿佛瞥见陆宵唇角转瞬即逝的、一丝近乎无奈的弧度。
也不知是陆宵那番话点醒了他,还是那碗汤药确有奇效。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曲谈只觉灵台清明,连日来压在眉心的沉重竟真的消散大半。
他长长舒了口气,一抬眼,一抬眼,却见那道淡蓝色的身影仍静坐原地。
无论如何,明日三司会审终究逃不过;无论如何,他得先活下去,而陆宵,确实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曲谈按下纷乱思绪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克制平静:“中丞不是奉命问话吗,问吧。”
陆宵闻言轻笑:“殿下答得上来?”
曲谈幽幽看了他一眼。
陆宵对此置之不理,只理袖道:“今日并非鞫谳,臣今夜是因狱卒来报,殿下坚称对过往种种一无所知。臣奉旨,特来告知案情始末,以免耽误明日御审。”
这绝非是简单的告知,更是一场的试探。
然而,若必须有一人来告知他真相,曲谈纵使万般不愿,也宁愿这个人是陆宵。此人向来光风霁月,纵使二人情谊已逝,至少不会以虚言相欺。
“好,”曲谈抬起通红的双眼,声音嘶哑,“我倒要听听,我是究竟是如何……杀害三兄的。”
陆宵略顿了顿,开口:“璇玑塔落成,至尊定于重阳夜宴。当日日暮,殿下率府兵在正阳门外伏击齐王车驾,一箭贯穿其咽喉。”他语速平稳,却刻意强调了时间与地点,“在场禁军及数十名巡城卫,皆是人证。”
曲谈眼角狠狠一抽。
“禁军合围时,殿下持弓立于车辕,未作丝毫反抗。”陆宵继续道,目光掠过曲谈瞬间攥紧的拳,“至尊闻讯震怒,下旨将你囚于此间。此案已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,而三日前,狱卒来报,称殿下……言行错乱,记忆有异。”
曲谈哑然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像审视棋局般剖析:“我与齐王,有何仇怨?总不会是为了那个位置吧?”
“殿下错了。”陆宵迎上他的目光,“朝野上下,无人认为殿下意在夺嫡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一个掌管诏狱数年,树敌无数,行事只凭喜恶、不论后果之人,”陆宵语气平静,字字却如刀锋,“如何能承继大统,安定天下?”
“那我为何要如此?”曲谈追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陆宵的沉默,此刻已成最残忍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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