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藏脉,这是死脉,多年积伤劳损所致,若是早两年医治还可调养。如今郡主精气衰竭,油尽灯枯,恐难撑过半年之数。”
林羡第八次听到类似的话,钝刀子割肉般的痛。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,怎么就油尽灯枯了?林羡走出房,金毓秀想拉住他,他大力挥开径自往外走,他要好好看看这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个架子的观澜院,不见花草树木,一眼便看到了底,地上连片落叶也没有,它们不知枯萎了多少岁月,早腐烂成泥。
林羡双手捂脸大笑,风呜呜和鸣。金毓秀站在他身后,挺直着背,百口莫辩,她身为一宅主母,如何去解释林镜初和观澜院为何会成这般光景?可眼下,她只想抚定他发颤的背,她伸出手在半空僵停了一会,还是在他背上落下。
指尖刚碰到,林羡倏然转身抓住她的手腕,双眼通红,恨不得将她粉身碎骨。转瞬,他无力地放开她,他能恨谁?罪魁祸首是他这个亲生父亲呀。
“你不信我?”金毓秀反紧紧握住他的手,她坚持问他,尽管没有别的答案。
“毓秀,那都不重要了,剩下的日子让那孩子好好地过,好吗?”
“好。”金毓秀松手,凄凄一笑。有关她的,从来什么都不重要,她再不堪也无所谓,他只是要报父亲的师恩。他要还恩,那就还吧。
“就按她的意愿搬去和锦时做个伴。”
“我也搬去平秋斋,好就近照顾。”
林羡沉默地凝视着她,这是一张没有半点攻击性的脸,眼神清澈,一如从前。金毓秀仰着头,望着他眼中的自己,大概,自己这张脸他现在只觉得面目可憎吧。
“好。”良久,林羡才说出这一个字。他想起了老师提出将独女许给他时的郑重与小心翼翼,他那时是什么心情呢?也只能用平静来形容,他很早就察觉到了金毓秀对他的情意,没起丝毫涟漪,这是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小妹妹,天真却不愚笨,羞涩却不扭捏,不善言辞却爱笑,相处一辈子也未尝不可。他应承了,此次科举无论结果如何,都会回来迎娶金毓秀。
即使在他遇到赵望舒并爱上她时,他都不曾想过毁婚。因为那毁的不是两个人的姻缘,而是与他恩同再造的老师的师徒情分,和一个如朝露的少女。他恨天意弄人,却不料很快传来金毓秀另攀高枝,嫁了密县知县幼子蒋玮。
欣喜若狂后,他觉出不对,一查才知其中不堪。蒋玮文不成武不就,虽无恶行,但却是贪杯好色之徒,许是腻了烟花女子,偶遇到脱俗的金毓秀便生出了兴味,百般追求无果,越发不肯放手。竟设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,令人假扮劫匪掳了金毓秀,他这个英雄就可以等着美人以身相许。至于金毓秀落入匪窝,名声尽毁,他又不在乎,还给她正室的名分,金毓秀如何能不感激涕零?
老师金道卿何等人物,为何会看不穿蒋玮的算计?金毓秀名声尽毁又如何,为何不信他还是会回来娶她?他一开始不懂,七年后在他和赵望舒决裂后,为了护着赵望舒,他自污名声时,他才突然懂了。
金毓秀就是因为信他会回来娶她,不愿一个有污名的妻子累及他的仕途。她不另嫁,他便不会另娶。
那日,她送他赶考时望着他的眼睛笑着说:“暨白哥哥,你看的是那么远的地方,我是够不着的,无须顾虑我和爹爹,你往大道上一直往前走吧。”
她一直知道他的抱负,又怎会当他的绊脚石。他却不知道,她也一直知道他对她并无情意,哪怕有一点点,她也会舍不得放手,即便会拉着他一起下沉。
在蒋府暗无天日的那几年,她不曾后悔,至少她还有一点仅存的尊严。
林羡求娶她时便已言明,嫁给他会受千夫所指。他还给了她另一条路,愿认她为义妹,亦会护她母女一世周全,若他日得遇到良人,亦可风光再嫁。
才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她,只不过是一缕几欲魂飞魄散的残魂,对人间望而却步,但光明处有他呀。她见过幼年的他在破落中艰难度日,见过少年的他在严寒酷暑中劳作苦读,见过他的惊才绝艳,见过他端方君子下的谋算。
他是她少女时代的绮梦,半生的执念。她别无选择,只有他,能安她的魂定她的魄。她踩着自己的尊严,奔向人间,奔向他。
从她弃掉尊严的那一刻起,再想捡起就是个笑话。金毓秀转身抹去眼角的眼泪,却抹不掉眼里暗涌的黑气。
房内昏迷的林镜初睁开了眼,目光穿过层层障碍物,落在金毓秀所在的方向,“看起来真好吃呀。”
当晚,林镜初就搬进了平秋斋。
次日,午后阳光刚好,林镜初长发披散,睡眼惺忪,惬意地荡着秋千,林锦时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