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毓秀领着奉旨而来的解缚走了过来,解缚走在后面,逆着光,看不清面容,青色的道袍衣摆随走动轻扬。近了,脸半明半暗,如笼轻雾,恍惚是画中走出的仙君,不染尘埃,目光是带着神性的温柔。
林锦时片刻错愕后,才按下失控跳动的心,急忙挡在仪容不整的林镜初身前,林镜初从她腰后探出脸,笑容可掬地朝解缚眨了眨眼,解缚低眉回以微笑。
金毓秀神色淡淡道:“这位解缚道长,是闻名天下的神医,是圣上特意请来为郡主治病的。”
“哦~”林镜初推开林锦时,在秋千站了起来,朝解缚勾了勾手指,“过来。”
解缚依言过去,站在她面前,她俯下脸,贴近他,满头青丝垂下,发丝暧昧地拂过他的脸。解缚也没躲,任她所为。
金毓秀全当没看见,将看傻了的林锦时拉到边上,在旁侍立的黄雨晴暗啐了句不要脸。
“我是叫你解神医呢,还是解道长?”
“随便。”
“好的,解哥哥。”她甜腻腻唤着,荒腔走板,把自己都逗乐了,咯咯笑了起来,苍白的脸难得泛上一层红晕,她雀跃地伸出手,“快看看,我这病能不能治?治好了,我就以身相许。治不好,你就给我陪葬好不好?”
旁边的奴仆都强忍着在主子跟前掏耳朵的冲动,刚刚,柔弱的郡主一副娇娇嗲嗲的模样说了什么?看解缚神色不变,大概是耳朵出毛病了。
解缚手指搭上她的手腕,一会才道:“郡主的病,药石无灵,但若有我每日为郡主行针,可多活两年。”
“要每天拿针扎我呀,那不行,我可怕疼了。”
解缚温声安抚道:“不疼的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林镜初直起身,眼溜了一圈,指着黄雨晴,“你过来。”
黄雨晴正暗骂着林镜初,突然被点到,心里有鬼,吓得一哆嗦,双脚一软跪了下来。
林镜初漫不经心道:“你喜欢跪着,那就跪着过来。”
林锦时方想阻拦,金毓秀一记眼风扫来,她的心轻颤了一下,这眼神,何其熟悉又陌生。幼时,每逢父亲酗酒,娘亲让她躲起来不出声时就是这样的眼神,那是凶兽破笼前的警示。
林锦时退却了,这么多年过去,她仍是那个蜷缩在黑暗中,捂紧自己嘴的胆小鬼。
黄雨晴见林锦时默然不语,心凉透,说什么同病相怜,雨霁天青,她从五丫变成了黄雨晴。说什么她们非主非仆,以姐妹相称。而今,她卑躬屈膝地跪着,林锦时却一声不吭。什么姐妹,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。想起春生那丫头在尚书府里作威作福的张扬模样,对外称是被关着,却是高床软枕,珍馐玉馔不断。才过午,今日已吃了四顿。两相对照,方知哪位待下是真宽厚,她又何必为了林锦时开罪了林镜初。当下做足了恭敬,膝行到林镜初跟前。
“解哥哥,你扎她几针来看看。”
黄雨晴不禁抬起头,迎上林镜初半垂的眼,如被蛛丝粘住,忙惊恐低下头,却感觉蛛丝越缠越紧,呼吸越来越困难。不怕的,不过是让神医扎上几针。
被如此轻慢和质疑,解缚没有半点身为神医的傲气,对林镜初唯命是从。让黄雨晴站起来,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扎进了黄雨晴的手臂,黄雨晴并未觉得疼痛,只是有些酸涨,身体也无异样。正松了口气,只听哎呀一声,秋千上的林镜初倒了下来,正撞在解缚施针的手上,重力一压,银针大半根没入,黄雨晴即时惨叫出声。
林镜初后怕地捂着心口,嗔怪地瞪了瞪解缚:“原来这么疼的呀。”
林锦时目睹林镜初拙劣的表演,明目张胆的恶行,再也忍不住甩开金毓秀冲上前,见黄雨晴的右下手臂被三寸来长的银针穿透,血正顺着针尖正往下滴,她想拔出银针却有些下不了手。
正踟蹰间,林镜初一下拨出银针,黄雨晴又是一声惨叫,林锦时脑袋嗡嗡响,指着林镜初气喘吁吁道:“你、你、你为什么这么残忍?”
林镜初委屈地眨眨眼睛,“我不是故意的,刚才风太大,把我吹倒了。”
“哪里有风,你就是故意的。”
“哦。”林镜初不再辩解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等着发落。
林锦时心口顿时堵得说不出话,林镜初是故意的又怎样,她能拿一个命不久矣又身份尊贵的人如何?她转头望向娘亲,娘亲无动于衷地站在一边。她红了眼眶,娘亲也什么都做不了吗?
那就什么都不做吗?
是的,你什么都做不了!夺
困在黑暗中的小女孩正是这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,才得以喘息。她看着雨晴的伤口,耳边响起的却是娘亲的惨叫。残碎的,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的呻吟,几不可闻,黑暗将之无限放大,回响不止。
林锦时鼓起勇气向解缚求助:“解神医,你能看下她的伤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