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真不知,又何须搬出安成侯府限他十日内结案,显然不想他深查,看来常府想要一个凶手,是谁似乎并不重要。
李穆垂眼才发现手攥紧了下身的绯色官袍,云灼余光扫过,嘴角含讽,李穆敏感地捕捉到了,视若无睹,只是耐心来回细细抚平官袍上的皱褶。
一个荫官,如何能知道这身官袍对一介寒门的重量?自然看不起他被压弯了腰的样子,在遍地是权贵的京都,他哪能计较这许多。
此案要想办好也不难,在京兆狱中的那二十三名常府下人,在常八姑娘死的那一刻,他们就注定没了活路,不论他们是否能出京兆狱,他们的命都捏在常府手中。
无端的,他想起了银翘,大概是因为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,经历了那般厄运,她眼里的光为何还没有熄灭?她可知道冲出来撕破的这道口子,只会反将她自己绞碎?
第二天,京兆府又接到了一桩命案,死者仍是少女,行凶手法和常八姑娘一案如出一辙。京兆府仵作这次顺利验了死者的尸身,饶是当了近三十年的老仵作,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,死者身上大小伤口难以计数,有利器划伤,咬伤,抓伤,烫伤,重物砸伤,还有多处骨折,然而这些都不是致命伤。死者身体蜷缩,双目圆睁,面容狰狞,竟是活生生被吓死的。
这岂能是人为?
李穆从京兆狱中出来,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。掸了掸官袍上不存在的尘埃,满意一笑。他不过小小一个京兆尹,没有通天手段,此案死者也只是富商之女,封锁不住消息不也是正常吗?
案发不过一日,死者死状已在市井间传得纷纷扬扬。更传出死者在死前几天曾声称遭恶鬼缠身索命,还请来了道士作法驱邪。据街坊四邻所言,姚家只有这么一个姑娘,纵得平日内嚣张跋扈,动辄打骂下人。暗地里怕是害了人命,才遭恶鬼索命。
寻常百姓不知道常八姑娘的命案详情,自是没将两件命案关联起来。但周国上层权贵多少听到些风声,虽知道常八姑娘死得离奇,但也不会随意去打探。可姚家姑娘的命案一出,就没法让人不多想了。
难道常八姑娘私底下也虐打奴仆,生前也有恶鬼缠身?
这些都不难查,之前是没人查,知情者也不敢往外说,不到半日,凡门第高些的人家都知道了常八姑娘自小残暴,以凌□□仆为乐,被弄伤弄残的不在少数。银翘那半人半鬼的模样在每个府第里被绘声绘色形容,只不过是因为常三夫人开口向常八姑娘要这个丫鬟,常八姑娘不乐意就故意把银翘推向花锄刃口。更有如银翘这样虽没有直接送命,却失救而死的。
翌日,国子监祭酒常远不待言官弹劾,便先自陈教女无方,枉为人师,辞官归乡。
随着常远辞官,两件命案的关联不胫而走,街知巷闻,那些平日内打骂奴仆的人,尤其是年轻女子,惶惶不可终日,都有所收敛。
深夜,栎阳城外荒郊的一座漆□□观内,唯有一间木屋透出光亮。
蓦地,一声少女的尖叫自屋内撕裂寂静。那木屋外表粗陋,内中陈设却极尽奢华。守在床边的妇人闻声,立刻上前将惊恐万分的少女紧紧揽入怀中,低声抚慰:“莫怕,莫怕,只是梦魇着了。”
“不,不止是梦。”少女将头埋在妇人胸口,倒抽着气说道:“梦里她离我越来越近了。上次她站在门口,刚刚她已经站到了床边,她、她的手快碰到我了。窦姑姑,怎么办?下次、下次她一定就能碰到我了,我逃不了了。你不是说这里很安全,你不会让我有事?你快去求那道长收了她,快去呀。”少女说到后面已失控尖嚷。
一声苍老的叹息在门外响起:“她成了煞,老道已收不了她。这里的阵法也快没用了,窦姑娘,老道欠你的已还,你们欠下的,也该还了。”
又是一声叹息后,脚步声逐渐远去。
妇人冲出门口,门外除了黑暗,什么也没有。
“不,谁让她命贱,能怪谁。”少女歇斯底里朝瘫坐在门口的妇人大嚷;“对,怪你,一切都是你的错,害了她的不是我,是你,始作俑者是你。”
“窦雀儿,你听到了没有?是她害了你,让她给你偿命……”
妇人木然看了一眼形同恶鬼的少女,起身走进了黑暗中。
林镜初趴在窗边,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同一片黑暗。天边泛白,她才疲惫地伸了伸懒腰,肚子咕咕响,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春生,摸着肚子自己出门找吃的。出观澜院才走半会,她便有些气力不支,恹恹倚靠在游廊栏杆上,见有人提着食盒走来,招手拦下:“东西放下。”
“这是大姑娘的早膳,奴婢还是唤人另外给郡主拿些吧。”
“我说东西放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