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将窗户吹开,搅着一股股凉意往骨头缝里钻。
雁宁正要起身,恰好这时门外响起了一串脚步声。
紧接着又传来一道男声:“不知韩少溪大夫可在?”
听见声音,雁宁下意识回过身,只见一个头戴斗篷的青年站立在门口,此时还看不清他的样貌。
她顺势将窗关上,从容不迫道:“我就是,请问你是治病还是抓药?”
青年将斗篷掀掉,露出一张年轻俊秀,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的脸。
他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说道:“治病,也抓药。”
雁宁缓了几秒,声音很轻:“先把脉吧。”
话音刚落,她旋即将青年引至桌旁,还不忘观察着他的面色。
雁宁撩起衣袖,先用手指轻轻搭在青年的手腕上,然后逐渐加重力度,神情专注地感受着脉象。
过了许久,雁宁睁开眼,神情严肃地问道:“你哪里不舒服?”
青年却是挑眉,眼里含着笑说:“若是我自己知道,还来找你把脉做什么?”
听闻此言,她脸色微变,旋即恢复如常。
只见雁宁眉头紧锁,反复感受着脉象,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病症的可能。
她的手指在青年腕间停留许久,才缓缓松手沉声道:“可你的脉象沉稳有力,气血充盈,无丝毫杂病之象。”
青年双眼定定地看着雁宁,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地说:“那韩大夫不妨试试另一只手。”
说着,他伸出另一只手放在雁宁眼前。
雁宁垂眸去看,手上的动作卒然顿住,只见那青年手心里正躺着一封卷成条状的信笺。
“你?”她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青年神色从容,却也没解释,只是半带轻笑道:“既然并无大碍,那就烦请韩大夫帮我开几副药备着,以防日后忽然出现不测之症状,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听完他的话,雁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,此刻她紧了紧攥在手心里的信笺,随即起身去帮青年抓药。
既然没病,她就只好胡乱抓了几副清热解毒的草药递给他。
青年最后留下了那封信笺,还有几块碎银子,急匆匆地就离开了回春堂。
雁宁待他走后,熄灭回春堂烛火,而后回到寝舍。
那封信笺还在她手心里握着,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拆开了它。
信纸很薄,边角微微弯曲,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,上面的墨汁早已干透,留下的字迹端方优雅,气韵生动。
“久慕芳范,未亲眉宇。”
只这一句,就让雁宁的手指有些发抖。
她并不知道这封信来自何人,可却在捧信细读中感受到了丝丝凉意。
雁宁的心莫名滞了一下,着实不明白这份情绪从何而来,神情茫然了片刻,而后接着往下看。
“我深知自己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,就是眼睁睁看着生性良善的端木大人为奸人所陷害,他们竟然拿我夫人的性命以此要挟,若是不从,我夫人便会陷入危机,夫人就是我的命,为了保护她,我只好助纣为虐,替他们瞒下了所犯罪行。
徐渭利用我夫人病重一事,调走了翰林医官院的所有医师,竟又拿夏氏全族的性命以此胁迫夏医师给先王后下毒,便是为了阻止先王后产子,二公子降生,最后却将所有的罪过推到夏医师身上,因此牵连夏氏一族惨遭灭门之祸。
然而仅凭徐渭一人,是无法在神都掀起风浪的,他背后应该还有更大的靠山,或许还关系着尤相,甚至是宫里的贵人。
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,现如今深感羞愧和不安,往昔之中,我有意或无意中伤害了许许多多的无辜之人,皆由自己的贪嗔痴而造下种种不可饶恕的恶因。
不求上天会赦免我所犯下的罪过,也不奢求你们能原谅我,但也请给我一次改恶向善的机会,写下这封忏悔书。”
看完这几段文字,雁宁拢在袖中的指节微微握紧,心中却如惊涛骇浪翻涌。
她的目光落在屋里半开的窗户上,陡然联想到某种不详的猜测。
先王后被毒杀那日,所诞下的公子是危瀛月,虽说夏玉泉为人所胁迫,却也是间接导致先王后逝世之人,这点是逃脱不掉的。
那就说明她与危瀛月之间,有杀母之仇,亦有灭门之恨。
雁宁心里逐渐明白,他们之间注定不得善终。
他怎么能和杀母仇人之后再有瓜葛呢?
想到此,她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。
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,已经怎么也压不住。
夜色渐深,回春堂的灯火渐次熄灭。
雁宁跪坐在窗前,听着窗外的风声,思绪早已纷飞,久久无法回过神来。
看了公良榕写下的忏悔书,字里行间写满了宫廷的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