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伊林王室的所有成员都为霍兰德感到“骄傲”,因为这象征着他离成为成功的领导者又近了一步——即使他们对每一个王储都抱有成为国家元首的期望。但也正是这一天,8岁的霍兰德,彻底地消失在了学习王室礼仪课程的课堂上。
他开始出现在皇家植物园中。植物园本是用于收藏本国名贵植物和他国使者带来的珍稀物种,但近几年却因没有新的植物被送进来而缺少打理,最终变成了王宫中一个光占着地盘却无用的场所。霍兰德曾好奇,园中的那些植物,是否真的像植物系魔法书中那样说的有神奇的能量,还会发光,但却被周围那些护卫官和内侍官以“王子的任务就是学习好礼仪和知识,不要在意这些没用的东西”为理由阻止。可是,夜里偶然间看见的植物散发的光点、被植物吸引来的奇异昆虫和时有时无的能量波动,无一不引导着他接近那块“无用之地”。所以,在完成所有礼仪课程后,霍兰德不顾一切阻挠,一头扎进了植物园中。
一开始,大多数护卫官和内侍官们都觉得,霍兰德不来同兄姐们一同学习,是因为他需要休整或放松,所以并没有劝阻。直到一周后,霍兰德的身影仍未出现在王储们之中,官员们才开始惊慌和急躁。他们寻遍了整个王宫,最后在这几乎废弃的植物园中找到了他。
霍兰德被找到时,正用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园丁铲将一株植物植入土中。泥土污染了他的袖口和膝盖,但他却丝毫不在意,继续专注地用铲子将土壤拍实,直到确保那株植物稳稳扎入土地里。
“殿下!”内侍官的声音因急迫而尖利,“天哪!您在做什么?!您的衣裳……!”
这时,霍兰德才从植物的世界里抽离出来,转过身,看向内侍官,恭敬地行了一个王室之礼。“那边,有阳光直射,不适合它。”他平静且直接地陈述,“至于礼仪课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句,“我们曾学习的书本上说过,重复已知是无意义的浪费。”
内侍官愣住了。他从未听过霍兰德如此明确地反驳过他们的话语,但自己却无法用“顽劣”、“失礼”等词说教他。
那次事件的余波,是霍兰德和母后——伊林的精灵王后艾拉瑞雅的、一次罕有的长谈。
“霍兰德,你要明白,”王后的双手搭在儿子肩头,声音很轻,脸上没什么表情,周身却弥漫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气息,“你的身份,决定了你不能像园丁和农民的儿子那样,在泥地里打滚。”
小小的霍兰德站在她面前,怀里还抱着那件刚换下的、沾染了泥土的外套。他的金瞳中满是单纯的不解,思考了许久才开口道:“为什么?母后,那些植物,也需要人照顾,不然会死掉的。”
王后的目光掠过他怀中的脏外套,一丝极淡的、来不及捕捉和感受的情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,“你是伊林的王子,你的手,要触碰的是权杖与法典,而不是……这些早已被抛弃的无用之物。”
说完,她伸出手,却并没有拥抱或抚摸他,而是用那纤细冰凉的手指,轻轻拂去他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点泥巴渍。
那个动作机械、疏离,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意味。
“你可以喜欢它们,但不能如此不得体。”王后宣判,“这些事情不该由你亲手来做。”
或许是父王母后对他的尊重,塔楼顶层的一间房间被改成了标本陈列室,专门用来放置那些由专业人士制作的植物标本。那些标本被处理得完美无瑕,每一片叶片都被压得十分平整,每一朵花都保持着最美好的色彩。它们被固定在天鹅绒展板上,又被放进玻璃展柜里,贴上标签,整齐地陈列着,却不能拿出来细看。植物园也被派人重新打理好,可霍兰德不能再无限制地待在那里。他每天只能在那里待一个小时,并且再也不能亲自种植或挖掘植物,只能触碰或观察。
不得不说,不论是植物标本还是植物园,都规整、有序。它们井井有条,却毫无生气。有时,霍兰德会觉得,自己也是被钉在墙上的标本,是被种在错误地方的植物——被“幸福”地豢养起来,却无时无刻感受着疏离;被完美地保护起来,却无法展现出最自然的模样。而他真正渴望的,被那些名为“得体”的规训隔绝在外。
十二岁那年的冬天,霍兰德随父王亚穆尔访问居民区的孤儿院。按照规定,他只需要与孤儿院的管理者交流,其余事情一律不允许发生——他们必须保持身为王室成员的距离感和高贵感,不能与那些平民接触。那年冬天大雪飞扬,狂风如利刃一般无休止地吹刮。街道上的雪好不容易融化一些,又被突如其来的寒气冻成了冰。即使穿着温暖的棉服,霍兰德也依旧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。他裹紧了外套,心想要快速结束访问,赶紧回到卧室的壁炉旁。
但一只小狗的出现,改变了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