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霍兰德感觉到十分疑惑。他想随着管理者的带领离开,可他看着小狗那双亮晶晶的眼中快要溢出的乞求意味,突然停住了脚步。小狗松了口,朝他“汪汪”叫了两声,转身跃进了一条黑暗的走廊。
霍兰德耐不住好奇,跟了上去。小狗不再行进时,他也停下了脚步。随即,霍兰德看见了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场景——
那是走廊尽头的一个阴暗且潮湿的房间,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简陋的铁床,床边的木桌脚已经发霉,长出了深绿色的霉菌,除这些外,便再无其他家具,更不用说温暖的壁炉或华美的装饰物。房间的窗户年久失修,无法完全关上,冷风源源不断地钻进房间,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一个虚弱不堪的精灵族小女孩蜷缩在床中央,裹着单薄的被子瑟瑟发抖。
霍兰德立刻明白了。那只小狗,以动物的敏感,感受到了自己身上充盈的力量,于是朝他奔来,寻求他帮助这位孱弱的小女孩。
正当他准备向前,走近一些,看一看那个小女孩时,一位随行的王室护卫官伸出手臂,拦住了他。霍兰德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。他想推开那条手臂,却被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回并攥住。那位年长的护卫官捋着胡须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警告:“殿下,请注意您的身份。这些平民的生活问题,不该由您亲自来管。”
“可是……这样她会活不下去的。”霍兰德试图挣脱,目光紧紧钉在那个小女孩苍白的脸上。
“这些自然会有人管,不劳您费心。”老护卫官的语气冷漠至极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,“您若表现得过于关注,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,到时候,也许连国王陛下都会遭受误解。如此聪慧且懂礼的您不会给他添麻烦的,对吧?”
霍兰德被老护卫官强制带离了房间,穿过走廊,与那个压抑的画面彻底隔绝。
回王宫的马车上,霍兰德始终僵直地端坐着。他摩挲着冰凉的手指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一道无形的、却比城堡的围墙更高更厚的障壁,横亘在自己与真实的世界之间。墙内的他,被禁止感受、共情甚至关怀墙外的世界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书上总是歌颂那些亲近平民,关心生计的领导者或王公贵族,但自己却不被允许接近那些平民百姓?为什么明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会变成某些人眼中的带来麻烦的坏事?为什么自己必须得体、高贵、优雅?为什么那些人对痛苦视而不见?……他不知道,也想不通。
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,导致有时霍兰德自己也觉得奇怪。自己总问“为什么”,身边的人们却从未将这些“为什么”当作问题。他想知道答案,却不断地被阻止。那些阻止他的人,也从原先的耐心劝导,逐渐变成现在的疏远与淡漠。
为什么?
后来,霍兰德明白了。他们被关在框架内规训得太久了。他们看到的大多是被粉饰出来的太平,认为自己永远高尚,永远身处高位,以至于他们忘记了、或是忽视了那些真实的东西。他们麻木了,失去了对世间万物最基本的敬畏之心,于是自以为是地认为这些与自己无关,是无用的。
这样的认知,是十六岁时一次痛彻心扉的“教训”换来的。
一队卫兵巡逻时,看见一只受伤的猫形魔物逗留在王宫附近的森林里。他们将此事禀报给了国王亚穆尔,国王却以“一只魔物而已,可能快死了,随他去吧”为由,拒绝了对魔物的处理请求。霍兰德听说此事,在护卫换班的间隙,溜出王宫,将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魔物偷偷带回了自己的寝宫。他知道,魔物身上的魔法能量本就充沛,而受伤的魔物容易能量紊乱,若留在森林中,很有可能威胁到其他动植物的生存。既然没人管它,将它移动到其他地方,重伤的它也无法存活。那么,最好的办法,就是尽快帮它治疗,然后在所有人不注意时将它放归山林。
然而,霍兰德还是太过天真。不过三天,他偷偷带回魔物的事情便败露了。消息不知从何而起,一路向上,传到了王后艾拉瑞雅的耳朵里。当王后带着几名大臣,面带愠怒地出现在四王子寝宫时,霍兰德正跪在地毯上,照着魔法书,谨慎地用植物系魔法为小魔兽进行治疗。
“霍兰德。”王后的声音威严,目光冰冷地扫过,“解释一下这个……怪东西。”
“回母后大人,它需要治疗。”霍兰德没有起身,将小魔物护在怀中。
王后皱起眉头,丝毫不掩心中的嫌恶。她挥手,下令让两名大臣取走那只魔物。霍兰德倔强地反抗,却轻易被一名大臣制住。另一名大臣则粗暴地提起那只惊恐的魔物,将它摔进狭小的铁笼中。
“不!你们不能这样做……它还没有……”霍兰德挣扎着,伸手去够那个铁笼,声音里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哭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