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燕樽前
    仲冬初二,集英殿。

    绛烛朱笼相随映,处处铺设了锦绣帷帐,似一条绵延不息的河流。自先太后薨世后,宫中许久都未曾装扮过了,因而虽不是大寿,四司六局这次却都铆足了劲,纷纷拿出了最高规制的宫宴承办方式。殿中新燃了火墙,温暖如春,四周陈列着近百盏无骨灯,几案上也井井有条地置着金银器具。席间达官贵胄云集,放眼望去,只见美人衣香鬓影,乌发如云。

    “诶,你快瞧,那是黎小公子吗?”

    身着雪青栀子蜀锦裙的少女轻轻怼了怼自家姐妹的手臂,咬了一口手中的环饼,边嚼边道。

    姐妹疑道:“应该是吧......但他平日难得参加宫宴,怎么今日忽然到场?”

    “哎,别管啦。”少女一手撑着下巴,咽下了嘴里的吃食,“既然这么难得一见,人家又长得英俊,咱们就多看两眼呗,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
    姐妹笑着点了点她额间,“你呀!”

    两人顿时笑作一团。

    黎子未出席,的确是这几年以来的稀罕事。

    他今日着了一袭佛头青素面阔袖圆领袍衫,头未戴冠,眉眼淡然,质如明月。仅仅坐在位上,便吸引来满殿目光。审判、崇拜、嘲弄、爱慕,与满殿珠玉折射的光芒一同映向他。

    直到宫人来给他上了一碟枣塔,黎子未这才放下手中茶杯,低头尝了一口。行为,举动,皆是无可挑剔。

    “这黎琢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平日这种场合,他拒不出席便罢了,今日难得现身一回,便被这帮见风使舵的内侍,安排在了官家左边第三的位置?这也太不合规矩了!”

    尚书省右丞勉强按下满肚子怒火,压低声音道,“这帮人怎么做的事?”

    “少说两句罢......”一旁的三司使知晓他一直看不惯黎子未,但还是低声劝道,“官家一向倚重他,你又不是不晓得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不过被人弹劾了几次,这群人便如此冷落于我,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......黎家尽数隐退朝堂,早已大不如前,他凭何年纪轻轻便做了这参知政事?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!”

    右丞还要再说,被身侧的夫人狠狠打了一下手,示意他别再说了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来,质问的眼神还未落到夫人脸上,便与黎子未那双如沐春风的眸子对上了。

    “右丞今日好兴致。”

    黎子未看着他,眉梢嘴角笑意盈盈,“若是想与本官谈谈您的为官之道和经营之理,本官自不会推拒。明日,就请右丞来青灯摇喝杯茶吧。”

    宫人将他桌上的茶杯斟满了。茶香氤氲,他的面容隐在茶雾中,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望着那片雾气,右丞迟钝的心思终于开始重新运转。触及到脑海深处最深的一层地域,猛然想起了“青灯摇”所为何物——

    “不算什么好茶,还请右丞不要嫌弃。”黎子未道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看着黎子未柔和的微笑,只觉得全身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煎熬许久,帝后二人终于一同迈入殿内,现身宫宴。

    长宴尽头,赵千澜正端坐在主位上,将杯中淡酒一饮而尽。他如今正是而立之年,头戴朝天幞头,腰缠通犀金玉带,淡黄色衫袍上双龙绕盘,面容威严,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,气势非凡,却略显凉薄。

    “官家。”内侍倾身附耳过来,“淑妃娘子委人递了话,说她身子不适,便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赵千澜还未回答,一侧的皇后便平静答道:“这种小事,不必禀告官家。淑妃一向如此,让她好生休养,吾改日与官家一同去看看她。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去。”赵千澜平视前方,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皇后,“朕还有折子要批,没这个闲心。”

    内侍听话地后撤一步,“是。”

    吉时已到,开宴须先斟御酒,饮至第三盏酒时方可上菜。

    赵千澜起身举杯。众人立马随他一同起身,将皇帝守孝这几年积攒下的喜气话都说尽了。每饮一盏酒,宫人便会为贵人们上新的菜肴,期间歌舞口技轮番上场,臣子们亦相继进献寿礼:古器瑶琴,金石拓片,珍禽异兽,更有亳州轻纱,灵芝玉器。

    将饮第四杯时,乐声却忽然停息了。工部尚书张九程捧着杯盏从席间走出,站在了大殿中央。

    “臣张九程斗胆,敬官家一杯。“

    工部尚书对着主位遥遥举起酒盏,“恭祝官家龙体康健,圣寿无疆。愿我大晋国运昌盛,四海升平。”

    身边宫人端来了尚冒着热气的炙子骨头与索粉云云。赵千澜点头准允,抬手将杯中酒饮尽了。

    饮下贺寿酒,张九程却并无退回席间之意。其余要敬酒的贵人面露疑惑,却在下一刻瞠目结舌——一道浅青幕帘猛地被人拉起,如垂天之翼,霎时掩去了殿中央处的舞女和后方奏乐的云韶部。

    突发如此变故,席中众人吓了一跳,一时都有些不明所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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