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千澜看向工部尚书,沉沉道:“张爱卿,这是何意?”
张九程躬身道:“臣还有一份寿礼,想献与官家。”
“哦?”
赵千澜还未反应过来,殿中灯火瞬息间便灭了大半,只中央处一盏琉璃灯高悬。
须臾,教坊箜篌乐音空灵,缓缓拨弦。筝笙齐奏,羯鼓掷地如金石之声。殿堂中央光影拂荡,幕帘缓缓映出一人身影。
只一瞬,赵千澜的眼神便蓦地变了。
隔着长帘,众人看不见那人面容,只一抹剪影落在帘幕上。影中人的身量对女子而言似乎格外高挑,幸而胜在身姿曼妙。手执一柄纸伞,舞动时长袖如流光潺潺。那柄伞在她手中翻转、绕行,好似春风漫卷海棠落,俯身时一握纤腰柔软,灵动如斯——世人道一舞动天下,大约也莫过于此。
直至此刻,张九程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。此前他也考虑过直接将素枕献给皇帝,但堂前燕那老鸨何等心高气傲,明里暗里回绝了他许多次,就是不愿轻易放走自家的活招牌。此次他便改变了策略,只说要带素枕入宫献艺,顺便还能为她搏个好声名。
这柳疏思想何其简单,还真以为是什么滔天的富贵,稍作踌躇便答应了。若到时皇帝真的执意纳素枕为妃,她一介贱籍女子,自然无力反抗,他便能玩一手空手套白狼,双方都不得罪。
一舞终了,众人掌声消散,四周乐工纷纷收整器乐。幕后人收好纸伞,俯身长长跪拜。
“官家。”张九程暗暗激动道。
赵千澜没有回答。
他只几近执拗地盯着那抹剪影,不曾移开目光片刻。
可他清晰地知道,这不是梦。
——他从来不来他的梦里。
张九程强行抑制下胸腔中的喜意,朗声朝上道:“素枕如今可是东京城内最负盛名的花魁娘子,方才这一舞,官家可还满意?”
“......”
赵千澜还是没有开口。
久久等不到圣上的回答,心态好如工部尚书,如今额上也出起了冷汗。
形势变得逐渐诡异起来。殿中人潮海海,一时全都噤若寒蝉。
一片沉寂中,张九程心中防线几乎彻底崩塌,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。
“官家!是臣考虑不周,还请官家责罚!”
温明薏跪拜在帘后,呼吸稍稍颤抖。
在决定是否要应下张九程的邀约时,素枕沉默许久,最后教了她一支舞。
学完后,素枕问她愿不愿意搏一把——赌赵千澜能认出这支舞,赌他心中尚有所愧。
温明薏知道自己的性子。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,但也做不到次次万无一失,若赵千澜早已忘却了一切,她再跳一万支舞也是枉然。
她如今能做的,就是等。
黎子未岿然不动,只以余光扫了扫主位上的皇帝。
他发现赵千澜面色虽奇怪,却并不是愤怒。不知为何,他觉得那更像是怅然若失,和微弱的恐惧。
……可赵千澜究竟在害怕什么?
黎子未收回眼神,将满腔思绪都藏回了皮肤之下。
“......朕累了。”
赵千澜慢慢垂下目光,像忽然被人抽走了一截脊骨,气势全都散去了。
他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,艰难地支撑起身体,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身边看懂他眼色的内侍立刻弯腰上去扶住他的手,一同转身朝殿内走去。
一旁的皇后见事态不对,头脑一热,竟也不管不顾,提起裙摆便匆匆跟了上去。徒留满殿达官显贵皇亲国戚面面相觑,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帝后二人皆提前离场,这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。一片轰然而起的喧闹从殿中炸开,众人有些手足无措,只得你看我我看你,竟谁也不敢提前离席。
温明薏仍在帘幕后静静跪拜着。
她听着赵千澜离去的脚步声,一粒巨大的冷汗流淌到额前的砖石上,终于在这一刻如释重负。
——她赌赢了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司空皱眉转头对张九程道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不需任何人提醒,跪坐在地的工部尚书已是浑身冷汗淋漓。
他这两年频繁升迁,本是春风得意,还以为能借此次寿宴进一步得皇帝欢心……却不知究竟触到了皇帝的那一枚逆鳞,不过是赏了一支舞,竟已然龙颜不悦到了提前离席的地步,这是从未在宫宴上发生过的事。
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错了。却知道自己的仕途,甚至是一家老小的命运,马上就要在此交代出去了。
“既如此,这宫宴便先散了吧。”黎子未饮下手中最后一盏淡酒,平声道,“各位,请回吧。”
他从席间站起,不疾不徐地拾级而下。
众人虽满腹疑问,但帝后不在,继续在这里等着也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