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雨欲来
    “所以,素枕娘子是想请我作教书先生?”

    温明薏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。她将手中茶杯放至几案,坐直了身子,“奴家也自知此事莽撞......但家弟需得参加明年的解试,若能及第,也算给自己搏了个好前程。”

    “省试时才能及第。”间瑟尘双眸色浅,面上神情淡漠,“即使不甚熟悉,娘子也该为了弟弟接触一下科举之事。”

    “啊......看来是解试,奴家记错了。”温明薏尴尬地笑了两声,渐渐放软了声音,“......的确是奴家这个作姐姐的失职。只是家弟如今才学浅薄,若无名师指点,怕是难以考取功名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看向桌对面的人,眼睛很亮,“奴家听柳妈妈说,上月十二那夜,大人也曾光临堂前燕......您既在翰林院任职,想来品貌才学皆为上品,奴家今日斗胆约见,还请大人见谅。”

    间瑟尘问:“你为何觉得我会答应?”

    温明薏答:“奴家不知道。但奴家必须一试。”

    顶楼风大,绣帘的坠脚在风中微微摆动着,一阵寒凉拂面而来。温明薏识时务地起身合窗,探出身时,肩上氅衣却不慎滑落了,露出里面的丁香色短衫。

    她今日盘了双蟠髻,间瑟尘眼尖,一下便看见短衫上方她后颈处的鲜红色印记。不大不小,头部尖似三角,身形修长,仿佛一条盘踞着的、伺机而动的毒蛇。那印记似乎还被人上过一层粉遮掩,但因颜色太过浓重,故而收效甚微。

    察觉到他的眼神,温明薏顿觉不妥,慌忙弯腰拾起地上的氅衣,“是奴家失态了......还请大人见谅。”

    间瑟尘的神情却很奇怪。

    见他不说话,温明薏转而垂下目光,低低道:“......大人是否也觉得,奴家身上这东西是不详的征兆?”

    间瑟尘别开眼神,双睫几不可闻地轻轻颤动了几下,“娘子多虑了。”

    温明薏裹紧那件白羽氅衣,自嘲般笑了一声,“大人也不必安慰奴家。若不是因为这胎记,奴家也不会遭家人厌弃,委身在这堂前燕中。”

    “......不过是个印记,何至于此?”他呢喃道。

    “是啊,不过是个印记。”

    温明薏重新坐回桌边,杯中冷茶与唇面相贴,茶香与冷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,却不喝进去。她放下了茶杯,叹息道:“可在有心之人眼中,这印记便是穿透皮肉,嵌在白骨里的长钉,是怎么也去不掉的。”

    “奴家降生时,因脖颈后的颜色太过鲜亮,与普通的胎记颜色不同,又似剧毒之物,被家中长辈视为会带来血光之灾的征兆......若不是当年柳妈妈恰巧路过,心生不忍,将奴家捡回湖山信教养,奴家怕是早已曝尸街头。”

    “湖山信?”间瑟尘捕捉到新的信息,将目光重新放回她身上,“你原本就是杭州人?”

    温明薏点点头,“湖山信是江南最负盛名的茶楼。奴家虽也学了东京这边流行的舞旋和讶鼓,但跳得最好的还是《柁枝》和《采莲》。下次若有机会,大人可愿赏光来堂前燕看看?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间瑟尘与她对视,仿佛一捧雪落在她眼中,“娘子不如先告诉我——你既身在贱籍,又从小被家族抛弃,如何会有一个即将参加科考的弟弟?”

    温明薏笑容僵硬了一瞬。

    须臾,她指尖摩挲着青玉茶杯,叹了一声。“是奴家倏忽了,不曾交代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这孩子并非奴家的亲生弟弟,只是一位故人的孩子。这位故人曾于奴家有恩,临终时将孩子托付与我,叮嘱奴家好生照拂......可奴家看似风光无限,终归也会有人老珠黄、门前冷落的一日,护不了他一生。幸而这孩子有才华,奴家觉得,他该去科举这条路试一试。”

    听完这一席话,间瑟尘没有急着回答。温明薏看他神情,心知有戏,便接着道:“大人不必急着给奴家回应。若大人愿意,随时给奴家来一封书信便是。若要说酬劳,凡是奴家能做到的,大人尽管开口。”

    天色渐晚,寒意更浓了。房中渐渐暗下来,温明薏将一边的琉璃灯点上,灯火摇曳,盈满她的双眸。间瑟尘看着她的背影,长裙逶迤,仿佛一片流动的霞光。

    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她背后传来间瑟尘的声音,“至于报酬,一篮红果便够了。”

    话毕,他起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棠雨见缝插针,从敞开的门缝里跑进来,在她脚边安静趴下了。

    温明薏沾湿帕子,卸去了颈后的胭脂。棠雨叫唤了几句,她俯下身,挠了挠小猫的下巴,抱起了它,目光沉沉。

    ——间瑟尘腰侧生有一块胎记,状如毒蝎,这是她听童年缩在窗沿下偷听父母说话时知晓的。

    间家世代敬信天命,尽管他母亲在他出生后拼命遮掩,仍然在几年后被下人走漏了风声。间瑟尘的叔父们以灾厄之兆为名,将母亲王夫人软禁了十八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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