孽海无边
    妙玄所住的厢房坐立在一塘枯荷边缘,地处静僻。如今夜色浓重,荷塘上方月光浅淡,水面死寂。檐下一盏青灯荧荧,悠悠散着冷色。明明是佛门之地,却古怪地透出些凄清可怖。

    烛火幽幽,将两个身影悄悄印在在窗纸上,寂静如斯。

    “......上次相见,已有七八年光景了。”

    少女面上微笑着,笑中却无一丝暖意,反透着股皮笑肉不笑的森然。

    “多年不见,你竟成了堂前燕的花魁?我以为,你只是个来去无影的侠客。”

    温明薏垂眸注视着摇曳的烛焰,没有理会她的问题,只道:“那时,你母亲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妙玄的笑意逐渐消散了。

    “那日我途径尉氏,只是碰巧救下你母亲。她与我说,自你父亲去世后,她便一直独自抚养你们。她身子虚弱,生活本就艰难,却还是被张农山这三个赌鬼盯上,受了一年的惨痛折磨。她不敢和任何人说,只对外宣称自己身患重病,身心俱损,命不久矣。”温明薏平静道,“如此,我便出手帮了你们。”

    妙玄盯着她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“由此可知,张农山那三人,其实都是你杀的罢?”

    温明薏的视线从烛火上移开,转到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杀他们,我不会来找你。可你为何要杀王倦?”

    “......”

    妙玄撇开眼神,神色淡淡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下一刻,一阵微风拂面而来。她尚未看清面前人的动作,一柄匕首已稳稳抵在她心口处,不容分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不想活了,姚映微。”

    陡然被叫到这个名字,妙玄轻轻颤抖了一下。这一点细微的抖动被温明薏察觉,刀尖更向前了一寸。

    “王倦于我是有用之人。等你死后,我会去找你妹妹,和她好好算算这笔账。”

    妙玄的指节攥紧了衣袖,始终沉默。

    温明薏并不着急,只静静与她对视。

    良久,徒余窗外风声呼啸,摧折枯荷,响起一阵窸窣。妙玄深吸一口气,面容稍稍松动,不情不愿地松了口。

    “......你助我们搬走后,我和妹妹都还在盼着,以为只要好好调养,母亲的身子定会好转。可她的身体却突然油尽灯枯,日日夜夜都在昏睡,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。不过一月,便撒手人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个月,我和妹妹常在深夜去找大夫上门,将方圆二三十里的大夫都找来了。可来的每一位大夫却都说,她曾被人用过药效猛烈的落胎药,身子骨早便坏了。如今境地,就算施针用药,也完全徒劳无功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,王倦之前也与你母亲有所纠缠?”温明薏冷笑一声,“姚映微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王倦是什么身份,他会主动纠缠一个形容枯槁、重病缠身的孀妇......”

    “他不会。”妙玄打断她道,“......因为,他盯上的人是我。”

    温明薏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妙玄闭上眼,眼前归于一片虚无的黑暗,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九岁的回忆慢慢浸入她的脑海。夜色,檐前乐,家门前。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逐渐扭曲,变形,凝固成一个高大人影,像一座高山一般倾轧下来。耳边是妹妹的尖叫和哀嚎声,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挣扎,狠狠撕扯着手中的锦衣华服,仍撼动不了这个男人的任何动作。

    就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刻,一个身影忽然挡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幼年的她睁开眼,满脸的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,这次却没有一双温柔的手来替她擦拭干净。日夜悉心照料她的那个人,此刻正挡在她的身前,只留给她一个倔强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求您放过妾身的女儿......”母亲卑微地跪下磕头,声音颤抖,“这是妾身刚刚换回的银钱,若您不嫌弃,妾身也可以......”

    那男人的眼神无比嫌恶,一把将母亲推开了。

    “滚!”男人骂道,“你算是个什么东西?知不知道我是谁?”

    “......他嫌我母亲坏了他的兴致,离开了。”妙玄道,“没过多久,几名王家的下人忽然来了。我们被母亲藏在柜子里,看着她被那群人死死按住,灌下满满一碗汤药。”

    温明薏皱眉道:“他既没有做什么,为何会......”

    “因为派人来的,是王家的老夫人。”

    少女语气冰冷,接着道:“母亲死后,我与妹妹在亲戚间几经辗转,却始终无人愿意给我们一个荫蔽之处。直到来到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姨母家中。姨母说,她愿意收养我们。但家中贫寒,她只能养得起一个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故事乏善可陈,本无需赘述。可她却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万分清晰。

    离开姨母家的那晚,她独自一人,慢慢走在漫天飘摇的夜雪中。京郊苦寒,她赤脚踩在积雪上,冬风浩荡中雪粉飞扬,吹过时冻痛如剐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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