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佛法万象空,饥饿和寒冷才是催人命的魑魅。她倒下时也如骷髅化羽,轻飘飘落在白雪之上,没有一点声响。
冷月剔寒灯,将夜色晕得重了几分。她眼睫翕动着,鼻尖却慢慢闻见一阵香火气味,由浅至浓,宽厚地包裹住她。
——我终于,是要死了么?她想。
再次醒来时,她却未曾得见阎王殿,身下枕的也不是皑皑白雪。她支起脑袋瞧了瞧,竟是个编织精细的草蒲团。
诧异间,一旁老僧剪下了青灯将要燃尽的烛芯,转过身,递与她一碗滚烫的热粥。
“十年前,你母亲尚在孕中时,曾来过天水寺替你祈福。如此,也算机缘。”住持道,“你可愿从此皈依佛门,随我修行?”
她垂眸,拢了拢肩上的袈裟,却没接粥。
“方丈,佛法救不了世人。”她道,“亦救不了我。”
“孽海无边,灵山有道。”老僧叹息,“你执念太深。若不放过自己,终将酿成大错。”
佛前灯烛火跳动,映出观音像上的笑意柔暖。她那张与观音极近相似、神色却截然相反的面容,相对之下,像另一面的镜中鬼。
许久之后,这张死灰般的面容终于稍有融动。
她伸手接了粥,动作乖顺,道:“好。”
老僧看着她缓缓喝完了粥,将手中的佛珠串佩上她脖颈,在她眉心点下一点朱砂。
“既如此,你的法号,便叫妙玄吧。”
“住持让我放下一切,潜心修行。我日日焚香诵经,虔心发愿,求的都是他们暴毙而亡。......可有用吗?他们四个,其中一个成了大晋的首富商贾,另外三个的生活一切照旧,何曾有任何报应落在他们头上?”
“所以,我要把他们的头颅和残躯放在她的坟前,再烧一千一万卷经文,告诉她,终于大仇得报!若是观音佛祖皆不愿度你,女儿甘愿化作厉鬼,替你取了这四人的性命!“
她双目通红,终于落下一滴泪来,却不是悔恨。
“我终于做到了。”她笑道,“我没有辜负她,也没有辜负自己。”
温明薏看着妙玄深深起伏的胸腔,神色平淡,“但你杀了王倦。”
“......”
她略过了妙玄痛苦的眼神,语气无波无澜,只道:“你杀了他,我关于他的所有谋算统统作废。所以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温明薏道:“你和你妹妹的事,我已在京外安排了专门提点黎子未的人。算算时间,如今他也该回来了。”
妙玄不可置信地抬起头。
“你......”
“你若愿意陪我演一场戏,看在曾经与你母亲的交情上,我自有办法保下你妹妹。”
温明薏转头看着她,语气很轻,和着窗外的瑟瑟风声,却显得凛冽非常。
“——你自己抉择。”
—
夜幕低垂,月色如水般弥散,却照得黎子未浑身发凉。
“......你说什么?”
柳疏神情急切,“素枕下午时说要来天水寺找妙玄小姑,可许久都没回来,奴家觉得不对,差人去寻,也找不到......娘子她......她该不会是......”
黎子未没有再听下去,而是转头走进了天水寺。
他步履急促,愈深入寺中,便愈发觉得这里处处透着诡异。不过两个时辰,所有居住于此的僧侣和把守的官府众人,此刻竟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,听不见一点声响。清平以剑劈开一间厢房的门,房中香炉中尚香烟袅袅,四处却空无一人。
“大人,这寺有问题。”
清平转头朝他道:“案上的茶还温热着,人却都不见了。素枕娘子若无武功傍身,只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黎子未低低开口,却不知是在对谁说,“......她身手极好,不会有事。”
忽然,一道花瓶碎裂声骤然响起。紧接着桌椅相撞,有人闷哼一声,被狠狠摔在了地上。
一阵久违的战栗自黎子未脚底顺着浑身经络向上爬去。
清平立马冲上去,一脚踹开了房门。
房中陈设简单,案几佛台,油灯香炉。地上瓷瓶碎片四散,一地狼藉,却赫然逶迤着一角水朱色裙摆。
很快,朱色衣裙被覆上一抹刺眼雪色。黎子未的目光缓缓上移,身着白衣的少女低头搀扶着怀中人起身,神情专注,甚至懒得施与他一个眼神。她怀中的女子泪眼涟涟,发间簪钗横斜,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巨大的挣扎。
“大人现在才查到我身上,太晚了。”妙玄平静道。
“妙玄。”黎子未声音骤然冷下来,“放开她。”
“大人......”
温明薏一句话尚未说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