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妙观微微一愣,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。
少年侧过脸,慢慢道:“妙观,这些天我一直在纠结,是否要将此事告诉你。”
“若不告诉,怕妙观来日发觉,会怨我瞒着你;若是告诉,又怕你即日便同我心生间隙。”
夜色浓郁,唯有池水流转着亮光,映出他脸上虚幻的笑意。
何妙观定定神,认真道:“燕郎君,你愿意将这等事情告诉我,我很欣喜。”
若是他指的是匪患时杀的人,那并不算什么,求生是本能之举。
“你当时……是不是有什么苦衷?”
原本燕之郁只是好奇心骤起,想看看她得知自己恶劣的一面是否会露出厌恶或是恐惧的表情,但何妙观坦然的接受反倒令他有些惊愕,薄唇轻颤,一时哑然。
何妙观以为他想到什么伤心事,便握住他的手,轻轻抚着:“你把当时的情况,慢慢告诉我,好不好?”
“……好。”燕之郁顺势靠过来,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,轻声道,“那是永昌十四年的事。当时我十一岁。”
他把自己如何陷入匪患,如何骗着老三出门,如何在井水里下草乌,最后如何逃到江都县里讲得清清楚楚。除却隐去无关紧要的细节外,和何妙观在故事里所见相同。
“妙观,那是我第一次杀人。”
“原本,我想一刀刺死他便离开的。但是我想到他做过的事,又觉得让他简简单单死掉未免太不公平。”燕之郁语气淡淡,“等我再回过神,他已经血肉模糊。妙观,我那时感觉自己好可怕、像个疯子一样,可是、可是……妙观你可以理解我的吧?”
他抬起眸,端详她的神色。
“嗯。”何妙观微微颔首,“这不怨你。”
女郎温和的眼眸倒映着池水上的灯火,璀璨而明亮。
燕之郁喉结微动,手臂轻轻拢过来,虚虚地环在她的腰侧,声音低醇蛊惑:“妙观,你是我见过世上最好的女郎。”
“……你好夸张!”何妙观慌忙垂下眼睫,浓密的睫羽如蝶翼般轻颤,耳垂染上红晕。
“妙观?”他故意含笑问着,抬手轻点她绯红的面颊,“你是在害羞么?”
“我没有害羞!”何妙观恼羞成怒,一把他的手扯下来,“切,有的人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,一看就是见过不少女郎。我、我才不稀罕你说的话。”说罢,猛地站起身。
坐得太久猛然站起,一阵眩晕袭来,何妙观眼前骤然泛起黑点,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。下一刻,一只有力的手拽住她的手臂,将她稳稳带入怀中。清浅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,待视野重新清晰,映入眼帘的是他线条分明的下颌。
“妙观,我真的只同你这样说话。”燕之郁低下头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……我才不信。”何妙观低下头,“哪有人天生这么会讲话。”
燕之郁无奈地弯弯唇,欲要解释,目光忽然凝在不远处,面色沉下去,眼底的笑意渐渐冷却。
来人是杜鹤安与楚箬兰。
莲花池畔多是成双成对的家人或爱侣。见到他们,杜鹤安与楚箬兰紧紧牵着的手双双松开,有些不自在。
何妙观也慌忙从燕之郁怀中挣出来。
“楚小姐,杜兄,真是巧遇。”燕之郁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花灯,语气平淡。
杜鹤安淡笑道:“鹤安听说此处莲花池颇灵验,故而和箬兰一同来。”
“但愿灵验罢。”燕之郁敷衍地笑笑,“我同妙观还有一些事,不打扰二位。”
“等一等。”杜鹤安拦住他,“若说灵验,鹤安听闻扬州叫个平福寺的寺庙,里面有个解梦的师父,解梦非常灵。不知二位是否有印象?”
“梦”字一出,燕之郁眸色骤然转深。
他对陆黎卜算的命运本就心存芥蒂,因那场“梦”,更觉自己的死与杜鹤安脱不了干系。
待杜鹤安知晓他的身世、知晓杜澹庵之死全因他而起,只怕会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。
他本就不是坐以待毙之人,电光石火间,心有决断,扬唇笑道:“哦,杜兄这是梦到了什么?”
杜鹤安略一迟疑,轻叹道:“鹤安这些日子,总是梦到先父。先父说,扬州和鹤安命理相冲。嘱托鹤安早日回到长安。”
“或许是杜兄在官府太操劳的缘故。”燕之郁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,关切道,“郁对平福寺倒是熟悉。杜兄何日有空?”
“这月月底休沐即可。”
“好。郁正好也有梦要解。到时候我们不若一起去。”
分别后,少年自然地重新揽上她的肩,温声道:“妙观,时候不早,我们去找宝珠,然后回家吧。”
何妙观点点头,好奇道:“燕之郁,你做的是什么梦?”
“自然关于你的梦,妙观,你要听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