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妙观轻嗤一声,别开脸去:“你又开始胡说八道。”
虽然言语中带着恼意,但女郎的唇角微扬,片刻后,又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,催促道:“燕之郁,你快点说实话。”
他轻笑一声,牵着她拐进一处幽静的角落。这里唯有一盏四角灯笼悬在檐下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,在他柔白的脸上投下流动的浅紫色光影,明明灭灭。
燕之郁想起午时的偶遇,故意道:“妙观,我梦到你和顾公子成亲。你穿着大红嫁衣,盖着鸳鸯盖头,真好看。”
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
何妙观顿时羞恼,耳根发热,忍不住白他一眼:“燕之郁,你、你能不能想点要紧的事?比如……哦对,阿父有没有说引荐成不成?”
“婚姻可是人生大事,还有什么比人生大事更要紧?”燕之郁理所当然地俯身,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,“至于引荐……哎,徐侍郎是大忙人,估计有事要忙,哪里还会记得我。”
“这人怎么这样?”何妙观急道,“那我回去再问问阿父,然后……”
“妙观!”燕之郁打断她,指尖掠过她耳垂,“你先听我讲完那个梦,好不好?”
何妙观被他这番言行弄得脸色通红,低下眼帘,道:“好吧,你继续说。”
“我梦见我去抢亲。可你不肯跟我走。我说,我不会带着你住破庙的。你却对我说……唔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有点编不下去,语速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,最后轻笑带过,“我没听清,然后,我就醒了过来。”
何妙观怔了怔,随即反应过来,抬手轻捶他一下:“你故弄玄虚!”
片刻后,又道:“而且,这个梦有什么好解的?平福寺的师父肯定会说你‘前程不想想钗裙’。真不害臊。”
“是是是,是我不想前程想钗裙。”燕之郁低笑一声,握住她的手腕。他的指尖悄然探进翡翠镯子内侧,在那细嫩的肌肤上轻轻摩挲。
何妙观被他弄得痒痒的,故意道:“这个镯子可是蕙仙给我的,你喜欢我也不给你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牵起她的手,将翡翠镯子缓缓向上推去,露出一截白皙的皓腕。
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赫然显现。
何妙观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何妙观一时默然。这是她在那个世界干的蠢事,因为想不通爸爸为什么出轨,想不通为什么好好的一家人会变成那样,年轻的女孩在一个沉沉的深夜将刻刀往手腕上划。
血液流动的感觉让她温暖,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,醒来后,手上一片黏腥。因为怕疼,划得不深,伤口并不致命。但斑驳的血迹却染脏了床单。
十四岁的何妙观一边费力地搓洗,一边恍惚地想:以后一定不能再干这种蠢事。
明明做错的是他们,为什么痛苦的是自己。
“不小心割到的。”何妙观轻声道,镯子推回去。
他松开她的手,转而轻捧着她的脸,毫无掩饰地望着她。他的目光太直白,何妙观受不住,偏过头去。
“妙观,你不适合撒谎。”燕之郁轻叹一声,拇指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,“谁让你受委屈,嗯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。”何妙观撇撇嘴。
“我帮你打他一顿出气,好不好?”
“你……?”何妙观想起那一日他被顾徊摁着打的模样,忍不住嗤笑,“哎,你别又被人打了再来找我哭还差不多。”
“妙观!”燕之郁咬咬唇。
“回家吧。”何妙观拉起他的手,朝外走去,“宝珠还在等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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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山,平福寺。
暴雨初歇,山中飘着薄雾。平福寺青灰的檐角在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。
寺中檀香袅袅,梵音低唱。小沙弥引着一行人来到僻静的禅房里。屋里,一个眉目慈和的老僧静坐在蒲团之上,听到脚步声,缓缓睁开眼。
杜鹤安描述梦境后,老僧轻拨念珠,开口道:“施主,至亲托梦,既是牵挂,更是警醒。扬州或许并非施主的福地,但劫难未解,倘若直接回长安,这归途也未必会平坦。”
杜鹤安面色微凝,若有所思。
他是面刺李循,才被贬至扬州的。
李循宠溺长公主李莜,给李莜独一份越过大理寺送人下诏狱的特权,他作为大理寺寺正,上奏恳请李循收回特权,却触怒天颜。若非看在他出身京兆杜氏、还有楚太傅求情的份上,李循估计早就一纸圣谕把他派到琼州、端州等瘴疠之地,好让他一辈子回不去长安。
杜鹤安想回到长安。
阿父说,为官者当心怀天下,唯有立于庙堂之高,方能泽被苍生。
可这老僧之言,却又说不是回长安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