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檐上,阴阳师于廊上斜躺,身下垫着一个巨大的丝绵枕头,旁边是煮着的茶饮,咕嘟,咕嘟。水汽从壶嘴飘出来,在空中凝成一缕逐渐扩开的水雾,又同廊外吹进的雨丝混杂在一起,看不分明了。
纸鹤从院外飞进来,歪歪扭扭的,做出淋湿涨饱的模样;她伸手,却又立刻精神起来,扑棱一下,跳到她掌心,主动摊成纸条。
不是完全没打湿吗。她心想,抓过来看了。上面写着:
【又不来寮里?
谁又惹你了?
我怎么又成代理寮长了?】
如此三行字迹,纸鹤对面的迷惑与怨念已经尽数显现了。
不知为何她被逗笑了,看来自己不出勤而只有别人出勤的模样,实在是让人愉快。
纸笔从屋里飞来,她懒得从木廊上爬起来,于是纸张悬在空中,笔尖蘸了墨,自行画到:
【↑】
随后在心里虚握一下,纸片便成了纸鹤,朝着院外飞过去,慢悠悠的,足够她斟一盏茶,继续看雨。
回纸鹤的速度却是飞快的。
【这是伞吗?下雨了,你不想出门?你不想出多久的门?不会整个梅雨季都不想出门吧?
还有,飞快点。】
?
【不是伞。是↑的人。】
依言飞得稍微快了点。
【皇家还是藤原?】
【都有。】
【发生了什么?有什么是我能知道的?】
【或许别知道为好。你肯定又会觉得我不谨慎。也不准卜算。不要窥视。】
【究竟是什么,我已经开始想象了……】
【不准算不准看。】
【行、行、行。
那么,你打算在家中呆几天,又什么时候来寮里呢?】
【我要给自己放梅雨假。】
她如此开玩笑地送了出去,蹭着丝绵枕头伸懒腰。然而,在一阵自己发出的咕噜声后,她又觉得这么开玩笑真没意思。总得说点真话。
?
于是,安倍氏在自己的位置上,等待着下一张从窗外慢悠悠飞来的纸鹤时,被面前突然出现的纸条吓了一跳。一打开,发现是很长的一段。
【我还是人类吗?我还是人类吗?我还是是人类吗?
邪祟与神明只是一念之差。我和其他东西也是一念之差吗?
坠入鬼道是最简单的。妖怪也算轻松。天上的神明有难度,地上的还好。
无论是靠香火和供奉成神,还是做出功绩然后成神,对我来说都不困难吧?
我是否为人类,难道不也是我的一念之差吗?】
没等他读完,下一张纸鹤又直接出现在他面前。
【普通人适用普通人的规则。普通阴阳师适用普通阴阳师的规则。
人类应当崇敬神裔,听从贵族。阴阳师应当沟通天地,调和阴阳。
但我呢?我也应当做这些吗?你也应当做这些吗?
我也应当遵循这些为普通人和普通阴阳师设定的规则吗?
你也应当遵循这些为普通人和普通阴阳师设定的规则吗?】
安倍氏沉默了片刻。
这时,窗外才慢悠悠地飞来了一张感觉被淋透了的纸鹤。抓过来看了,发现上面写着“我要给自己放梅雨假”。不由失笑。
“你呀,未免飞得太慢了些吧。礼,要抛下你了哟。”
?
他沉吟片刻,取纸笔,认真写下回复。
【我,姑且还是认为自己是人类的。只是比绝大部分人强的人类而已。
但我想,归根到底,这是因为你站在了我的面前,站在了我和界限之间。
我无需思考这些,因为“某人”证明了我的普通。只要她仍然站立在我面前,我便只是天赋不错的普通人而已。如果我连她都无法超越,我难道还有必要思考界限在何处吗?
我是轻松的。我不必想这些。我没有资格想这些。因此反而获得了安定。】
一张纸鹤写满了,效仿它的样子,也不飞过去玩了,直接传送到了她身边。然后继续写第二张。
【所以,礼,无论你自认为什么,我都会跟从的。】
他还想再写点什么,但一时很难搞清复杂的思路——在上班琐事中突然被问人生大事,总会难以果断回答的。犹豫片刻,他又补上几句。
【我明白了。
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
如果礼觉得困惑,就继续在家中思考吧。
我会负责寮内事务的,反正也习惯了。虽然不是很想习惯这种事。
但和以前一样,你得给我麻生家式神的差遣权。一直都缺人手。】
如此写完,直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