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小满站在那里,穿着那件洗得泛白却干净的白色连衣裙,手指紧张地捏着裙角。白母在屋里看见儿子出来,隔着窗户扬了声:“舟娃,跟小满好好道个别,去了北京,记得常给家里写信!”隔壁温家的厨房窗户也开着,飘出炖肉的香气,温母探出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树下的一对儿女一眼,终究没说什么,只叹了口气,又缩了回去。老街的邻里情分,藏在日常的烟火气里,也藏在这欲言又止的关切中。
白远舟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“华山”牌傻瓜相机,是特意从好友那里好说歹说借来的。他走得近了,发现她的眼眶有些微红,像是被夏日的晨露浸润过。
“来了?”她轻声说,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。
“嗯。”他举起相机,动作有些笨拙,“借了相机,想……给你拍张照,给我爸妈也留个念想。”他聪明地将给家人拍照作为一个更堂皇的理由。
温小满低下头,用手指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再抬起头时,神情是努力摆出的自然。她微微侧身,靠在粗粝的树干上,怀里抱着两本书,仰起脸。阳光透过叶隙,在她身上和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,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。
白远舟透过取景框看着她,手指在快门按钮上停顿了好几秒,才“咔嚓”一声,将这一刻永久封存。
“明年,”他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恢复了沉稳,“明年银杏再黄的时候,我就回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她应着,低下头,用鞋尖碾着一颗石子,“到时候……给我带一本《飞鸟集》吧,要泰戈尔原译的。”她将少女的心事,巧妙地藏匿在一个文学愿望之下。
“一定。”他郑重地承诺,像在完成一个重要仪式。
绿皮火车将白远舟带向了陌生的北方。他的第一封信,同时写给了家里和温小满。给家里的信厚实,事无巨细地报告饮食起居,北京物价,让父母安心;夹在中间给温小满的那页纸,则字迹更工整,情感更含蓄。
「小满:展信佳。照片已请李兄帮忙冲洗,附上一张,其余待我归来。未名湖甚阔,博雅塔犹古,只是风硬,远逊江南。李卫国兄,豪爽之人,以其‘先进工作者’搪瓷缸与我分饮豆汁,滋味奇特,料想你定不喜……」
信里夹着一张小小的彩色照片。他在照片背面,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:「摄于一九九六年夏,赴京前日。」
白远舟的校园生活并非只有风花雪月。他穿着回力鞋,骑着叮当响的二手自行车,穿梭在校园里。他需要早起去图书馆占座,会在周末和同学挤在宿舍那台小电视机前看《宰相刘罗锅》,会为了一门难的课程在通宵教室熬到深夜。李卫国不仅是他信里的角色,更是真实的挚友,会在他收到宁州来信时,了然地拍拍他的肩膀,吹一声口哨。
与此同时,温小满的世界也并非只有等待。她的书桌上堆着《海淀考王》和《五星级题库》,晚上要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背政治。母亲总会在她熬夜时端进一碗糖水鸡蛋,轻声说:“别熬太晚,身体要紧。”父亲话不多,只是默默把她的自行车链条上好油。邻居王海偶尔会从修理铺回来,带些时令水果,扯着嗓门对温母说:“温婶,小满以后是北京的大学生了,出息!”她与室友赵晓芸的友谊也在升温,她们会分享从家里带来的酱菜,会一起在熄灯后卧谈。
她的回信充满了南方的湿润气息和琐碎的日常。
「远舟:照片收到,拍得尚可。晓芸见了,夸赞你取景巧妙。近日秋雨连绵,银杏叶落了大半。母亲总念叨,北京天冷,让你多加衣。王海哥前日送来新米,言是你家白叔让带的,邻里情分,令人感念……你嘱我添衣,你亦需注意北地风寒。」
北方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时,白远舟踏上了南归的火车。行李里,除了带给父母的北京果脯,最重要的就是那本跑了好几个书店才买到的《飞鸟集》。
这个春节因为他的归来而格外热闹。他给父亲带了一顶厚厚的棉帽,给母亲买了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。年夜饭桌上,父母仔细询问着大学里的点点滴滴,眼神里满是骄傲。他也去温家拜了年,恭敬地送上从北京带来的点心。温母拉着他手,连连说:“小满这孩子,多亏你时常鼓励她。”温父则在一边旁看着,眼神里是认可的暖意。
重逢在老街的银杏树下,树已是秃的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从挎包里,小心地拿出那本浅褐色封皮的书。
温小满接过来,指尖拂过封面上烫金的文字。她翻开扉页,看到他写下的赠言:
「愿你我如飞鸟,终将抵达各自的天空,并于穹顶之下相遇。—— 白远舟 1997.1.30」
她摩挲着这行字,感觉整个寒冬都变得温暖起来。他们没有太多独处的时间,走亲戚,帮家务,占据了大部分假期。但他能感觉到,她看他时,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,更加坚定,也更加完整。
97年的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