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会一起去北京
    1996年的夏天,蝉鸣得比往年都要聒噪,仿佛在声嘶力竭地预演着一场漫长的告别。

    白远舟靠在吱呀作响的竹椅里,目光越过自家院墙,总能精准地落在隔壁二楼那扇窗前。窗台上,一盆茉莉花开得正盛。

    还有三天,他就要北上,去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首都北京。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,像一块滚烫的砖,烙得他夜不能寐。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院门被轻轻推开。温小满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,碗里是水灵灵、红艳艳的桑葚。

    “我妈刚摘的,甜得很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腼腆,脚步却轻快地走到他跟前。

    白远舟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碗,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。两人都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。他捏起一颗桑葚塞进嘴里,酸甜的汁液瞬间爆开,冲淡了心口那股说不清的滞闷。

    “这张卷子最后一道题,”温小满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,很自然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“我还是没思路。”

    这几乎是一个暗号。白远舟站起身,很自然地拿起桌上几本参考书和一小截粉笔头——自从温家半个月前开始翻修,终日叮当作响,那棵能遮风挡雨的老银杏树下,便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自习室。

    所谓的老地方,是老街尽头那棵不知矗立了多少年的银杏树下。夏天巨大的树冠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,像一把碧色的巨伞,将灼人的暑气隔绝在外。阳光费力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,在地上投下无数斑驳晃动、如同碎金般的光点。

    白远舟拿起粉笔,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断墙上写下复杂的公式。他的字迹清隽有力,一如他这个人,沉稳、清晰,是温小满混乱思绪里永远的路标。

    他讲题时话不多,但总能切中要害。温小满托着腮,目光却时不时地从公式,飘到他专注的侧脸,再飘向远处蜿蜒的青石板路。路的尽头,通往一个他们从未涉足过的广阔世界。

    “到了大学……”她忽然打断他,声音有些飘忽,“还会记得给我讲题吗?” “到了大学……”她忽然打断他,声音飘忽,“还会记得给我讲题吗?”

    粉笔“啪”地断了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天真。相隔千里,如何讲题?但白远舟听懂了。他听见的是话语之下,那湍急的不安——她问的是题,担心的却是北京与宁州之间,那片她无法想象的、广阔而陌生的距离,会不会隔断这条老街里生长出的、微不足道的联结。他回头,看见她眼底的不安。

    “ 不会了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。

    他看见那不安迅速凝结成受伤的水光,在她眼眶里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“因为到那时候,”他的语气放缓,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,“你肯定已经不需要我讲题了。你会考上你想去的任何地方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:

    “我们会,一起去北京。”

    温小满猛地抬起头,撞进他温和而坚定的目光里。夏日的风穿过古老的街巷,拂动银杏千万片碧绿的扇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誓言作证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用脚尖碾着一颗石子,很小声地“嗯”了一下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
    他们谁也没再说话。蝉鸣、风声、粉笔划过断墙的细微声响,以及少年少女心中鼓噪的、未曾言明的心事,共同构成了这个夏天最深沉的底色。

    巨大的银杏树沉默地伫立着,见证着老街里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。它看过太多的迎来送往,但这一次,它似乎也感知到了某种不同。那枚被白远舟无意识攥在掌心、已经变得温热的粉笔头,仿佛就是他尚未送出的、关于未来的全部勇气。

    讲完题,午后的困倦渐渐袭来。蝉鸣也变得慵懒。

    温小满从石墩上滑坐到树根旁,背靠着粗粝的树干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“我眯十分钟,你不准先跑。”她嘟囔着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。

    “谁要跑。”白远舟在她身旁坐下,学她的样子靠在树上。树荫浓密,清风拂面,确实比闷热的家里舒服太多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旁之人的存在。她的呼吸逐渐变得轻缓绵长,空气中,除了草木的气息,似乎还多了一丝她发梢上淡淡的皂角清香。他悄悄睁开眼,侧过头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叶缝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睡得毫无防备。他的目光掠过她光洁的额头,挺翘的鼻尖,最后停留在那微微张开的、花瓣似的唇上。

    心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    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,胸腔里鼓噪得厉害。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看向她,这次,目光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与温柔。

    犹豫了片刻,他极轻、极快地伸出手,用指尖,在她露在空气中的一小截白皙手腕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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