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闷热的午后,圣凯利托的雨欲落未落,空气中充满了黏泞的水汽,远处马路传来车流川行声,脑袋上方降下少年慢慢悠悠的关心,还有视野内市中心繁华炫目而冷淡坚硬的城市光景。
五岁——赫洛第一次单独跟着塞奎斯出门,来市中心某个被她母亲挂念的书店买两本绝版的老书。
从天鹅湖大道的尽头,她抬起头,可以望见一座耸入天穹的建筑。
那是圣凯利托国徽的核心,巴别塔。
大雨落下,空气清新。这里是鸢尾花贵族初级学校,六岁的赫洛·唐认识了同样孤独的海文·弗洛狄恩。
她们第一次一起逃学,坐在很高的墙壁边缘,靠着两颗沉默的雪松,从都市绚烂的反光中瞥见建筑缝隙间的高塔。
海文说:赫洛,快看共和国的心脏。
赫洛问:它靠什么跳动?
海文说:整个国家都在为它运转。它需要什么,什么就会来。
赫洛看了一会儿它,没能说出些什么。但她当时想到了一个非常重,又好像非常轻的词——
永生。
永生是虚假的。
任何亲眼见证过死亡的人都会明白,生命的消逝是一件何等轻易的事,如同羽毛扬入半空,就那样被一阵恶趣味的风带去了海洋那头。于是赫洛在看着阿布瑞安·萨柯达里制作义眼时,开始思考这颗假眼珠的寿命限度。
阿布瑞安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眼珠。最后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抱起九岁的赫洛,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清晨一路走到贫民窟和市区的交界线。
在那里,天空出现了一座高塔。
看得清吗?他问。
赫洛久久地望着,最后回答:像枪。
像是噩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枪,侵略者的脚步、身影,坍垮的壁画,火炉内燃尽的残灰……这样的场景使万物都变得没有意义,唯一值得在乎的只剩下虚幻的妄想。
阿布瑞安抱着她走回家。高塔在视线中消失,他说,赫洛,你要看见你的当下。
在无数又无数的当下积累过后,十八岁,赫洛告别了那所市区边缘的学校,以极其优异的综合评价推荐保送进入诺亚大学。同年,她在全国基因梯队筛查中取得了压倒性的第一名,当天就进入了巴别塔的培养名单。
那是赫洛第一次与“塔”对话,尽管只有寥寥几句——
【Shero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类名字。】那是巴别塔的核心,代号Babel的智械,集圣凯利托所有人工智能专家之心血的历史性产物,它温柔地通过屏幕给出了鼓励,【孩子,我热切期盼着你加入巴别塔的那一天。】
“塔”,或者说Babel,它是被无数测试验证过的,彻头彻尾代表人类利益、没有独立自我意识的安全智械。全国所有的大型智械系统都是它向下延伸的子部分,忠诚、聪明而能干,为服务人类奉献一切。
赫洛回之以一个平静的微笑。
这种象征性的微笑,后来成为了赫洛·萨柯达里个人形象中不可磨灭也最为经典的一部分。
她总是镇定的,柔和的,果断却富有同理心的。一位倾向鸽派的代理人,一位荣誉公民,一把十分好用的、锋利的剑——谁会拒绝这样一个选择?
鹰派把她当沙包,偶尔想起来便随意敲打敲打;鸽派将她当盾牌,遇到任何民意指控都可拖出来抵挡。
巴别塔的判断不会有误,赫洛·萨柯达里绝不具有威胁。
而在那些承受着压力的时刻,赫洛则时而拿出《守则》,带着种并不明显也看不出情绪的微笑,一遍一遍地翻阅着这座供她向上攀爬的阶梯——
她对所谓继承了人类最高理想的智械不感兴趣,也从未相信过实现圣经巴别塔的幻梦。她的双手触到哪里,哪里才是她可以依赖的地方,人类最宝贵的能力应当是察觉,而察觉与对现实的关注密不可分。
因此直到三十岁,这座高塔在赫洛的心中,从始至终都没占有过任何重要的位置。
而这种偏差,终于在今日的日暮时分,被瞬间修正。
“——巴别塔。”
赫洛瞳孔倒映出这个在往日碎影中熟悉至极的称呼,那一刹那她的心脏骤停。
……是的。
……为什么在如此短暂的建国筹备中,圣凯利托可以迅速建造起一个训练得接近完美的智械模型?
又为什么T-01明明在国内潜伏如此之久,却从未被权限广布全国上下的巴别塔发现过哪怕一丝踪迹?
为什么,赫洛这半年一路走来,每一步都仿佛能够窥见暗处的某种力量在蠢蠢欲动,却从来掀不开它的真实面目?
原来巴别塔就是T-01——那个似乎被消灭了的鬼魂从未被消灭,它只是换了一种姿态,光明正大地潜伏在了涌动的人群之中。
曾经贯穿了她迄今为止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