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德鲁感到今日格外闷热。
虚晃的灯光,远处的落日。媒体层层架起的长枪短炮,那只如同世界中心般稳定不动的话筒……很多物品的图像和感受交杂在一起,涌进眼眶后方,挤压脑部,穿过咽喉,紧紧地贴住胸膛,让他罕见地有些呼吸不上来。
距离直播员念完那段冗长的开场白还有十二秒,安德鲁认为自己有义务调整调整状态。
于是他优雅地抓了抓领口,试图放进一些凉风。
而这个不常见的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荷鲁斯之眼,让赫洛轻轻挑起眉尖。
“他的状态不好。”银龙说,“奇怪,卡文迪许族长没有做好演讲前的健康管理?”
荷鲁斯之眼向右瞥去,狮鹫、大卫、克莉丝汀的身影进入视野。
“他们三个有一个动了手。”赫洛很快作出判断,“为了权力或者生存?”
“安德鲁似乎人缘不好。”银龙说。
“不怎么做人的人,人缘的确不该好。”在这个没有被任何人监听监视的自由时刻,赫洛终于说出了一句对安德鲁诚恳的评,“但到底是个好消息。今天,他无论如何都逃不掉。”
三秒,两秒——然后镜头切到安德鲁的脸前,男人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出现在了全国的面前,连带着他那带有新贵族矜傲的招呼、紧接其后的慷慨激昂的陈词。赫洛则安静地在原地听着,看着他的嘴唇开开合合,不断地吐出关于“民主”“自由”“所有人有利可图的社会”“大刀阔斧的改革”之类的词汇;他是如此的光辉、正义,展示给公众一个完美、鲜明而无可挑剔的形象……
有那么一个瞬间,她也荒谬地觉得,天边的日轮和他有着古怪的重合。
银龙客观地提出:“其实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毕竟在运算系统中,这些意见没有任何一项可以达成他所许诺的成效,最高的甚至连50%都不到。”
赫洛收回思绪。
“但他给了人群一种情绪性的体验,银龙。大部分人没有智械这样的能力,分辨政治家舌灿莲花的承诺是真还是假。”她说道,“对穷人来说,他要改造贫民窟、恢复高度的城市化,这就意味着他们似乎不用再每天走在臭水沟旁边、跟死掉的老鼠和乱窜的蟑螂打交道。但事实上,安德鲁的意思恐怕是把贫民窟变成推广高房价的一部分——至于穷人们在这个过程中住到哪里去,能否在城市中找到新工作,以及他们被许诺的投票权到底能不能落实,那都是等贫民窟垮塌、一切再无转圜余地之后才会有答案的残酷问题。”
“这个制度不允许幸福向下流淌,资源只会无限向上集中,就像海水蒸发,但永远不会降下。”赫洛缓缓地盯着他,耳麦中的倒计时逐渐清晰。辛西亚之弓在掌心之中无声地延展,森棕色的弓身闪烁寒芒,一如二十一年以前,在死亡的注视下,日光和月光并无本质的区别。“现在——安德鲁,你要说出那句话了么?”
镜头之前,安德鲁自信地扬起嘴角,露出牙齿:
“各位。”
“在圣凯利托,我代表鹰派的各位,在此对着上帝发誓——”
“我们永远会为自己的所做作为付出代价,承担我们生而具有的责任。”
“即使这个责任极其的沉重?”一名在场记者举起了手。
名牌显示他来自审委会。
于是安德鲁不得不维持着那个微笑,高声道:“是的,其实这份责任极其的沉重。即使上帝要惩罚我们,哪怕用世间的极刑——”
“哪怕用世间的极刑,”赫洛轻声呢喃,右臂向后拉伸,念完了这句鹰派每一年竞选都会放出的悲哀的大话,“换取你所辜负之人群的宽恕。”
与此同时,全国直播的讲演画面突然切换镜头:原本定格的安德鲁的微笑消失无踪,换作了从露台高空俯瞰而下的楼顶近景。
画面中央,赫洛拉满长弓,脊背笔直,任何人都能看出来,那只莹蓝色的致命利箭正蓄势待发。
——一阵死一般的寂静。
纵观近十余年,圣凯利托从上到下、从内到外,可能很久没有如此安静过了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弹,而安德鲁只能看见面前的记者脸上忽然一片惨白,人群中仿佛有种微妙的恐慌在压抑着生长;他蹙眉回过头,从狮鹫的脸上瞥见趣味盎然,大卫冷汗涔涔,克莉丝汀则仍然平和而沉稳,用一种相当宽慰的目光注视着自己。
“……”
他喉咙不受控制地发紧:“直播台?”
“直播台,抱歉,占用你们一点时间。”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女声从半空响起,那是银龙轻轻松松、不费吹灰之力就入侵了媒体系统,或许现在,这个世界也该意识到S级智械的威力了,“安德鲁·卡文迪许,我对你说话。”
——楼底下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不安的喧哗,人人都意识到这的确是那个人,这个人是赫洛·萨柯达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