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破浪,江月随行
    船队从江州出发半日,江风渐稳,倒比前几日快了不少。

    墨竹一见到裴度,便抱拳:“求裴少卿赐教!前几日您答应的比试,总该兑现了吧?”

    裴度正凭栏望着江心的漩涡,闻言缓缓转过身。右臂的伤口虽已结痂,却仍经不起剧烈动作。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将手负在身后,笑道:“说来,公主先前允诺相赠裴某之物,到如今还没制好呢。她的心意未到,我这赐教之事,自然也该缓一缓。”

    墨竹当即跑回舱房,一把将靠着软枕休息的谢昭拉起来,催促道:“公主!您太慢了!照这个速度,我猴年马月才能与裴少卿比试啊?”

    谢昭被她晃得头晕眼花,瞥见妆台上那个瓷瓶,随手便推了过去:“这是我新调的胭脂,石榴花汁兑了珍珠粉,颜色鲜妍得很。你去问问他要不要。”

    “公主!”墨竹急道,“您这不是折辱裴少卿吗?他一个七尺男儿,怎会用胭脂水粉?求您了,您就快些制件正经物件吧,哪怕是块玉佩、一把折扇也好啊!”

    谢昭被她缠得没法,只得扶着妆台站起身:“知道了知道了,给他刻个什么东西总成吧?”

    裴度背上的伤还没大好,倒不如慢慢打磨一件合用的。

    思来想去,终究觉得臂搁最妥帖。他日日伏案看那些舆图文书,胳膊定是酸的,垫着这个正好,既实用又雅致。

    她翻箱倒柜,找出块湘妃竹,竹片约莫四指宽,尺许长,面上纹路像烟霞,瞧着便有几分古意。

    先将竹片搁在案上,取过砂纸细细打磨。待竹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,才拿起刻刀,慢慢勾勒起来。合江楼的飞檐,江面上的渔火,两道并肩的人影,是那晚两人凭栏听渔歌的情景。

    到右侧,她换了把更细的刀,以阴刻手法添了行小字:长风破浪,江月随行。

    她每日都要花两三个时辰在这臂搁上,打磨、雕刻、上蜡,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墨竹起初还日日来催,后来见她半点不急,知道和裴度的切磋怕是遥遥无期,索性去缠着汪争比试拳脚。

    又过了三日,谢昭才将最后一遍蜂蜡擦匀。

    竹面被蜡浸透,摸上去滑腻舒服。她取过块深蓝锦缎,裹了三层,才去找裴度。

    裴度正细看舆图,听见脚步声抬头时,她已走到案前。

    谢昭将东西递过去:“裴少卿,你常伏案看这些图,眼睛累,胳膊也酸。这东西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
    裴度目光先落在她手上。

    她指腹沾着一点竹屑,虎口还有被刻刀磨红的痕迹,这东西显然费了她不少功夫。

    他伸手接过:“这是?”

    打开锦缎的刹那,裴度呼吸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飞檐、渔火、两道人影,历历在目。

    尤其那行“长风破浪,江月随行”,透着股不服输的劲。

    他手指一点点抚过臂搁,温润的蜂蜡下,彷佛还带着她的温度。

    “江州的月色,”他忽然开口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“确实很美。”

    谢昭望着窗外掠过的芦苇:“闲着无事,随手刻的。”

    他却没再说话,只将臂搁郑重摆在案头最显眼处,与那两份关乎边防的舆图并排而放。

    待谢昭转身要走时,才听见他在后头道:“今夜记得关好窗子,明日要过瞿塘峡,江风该烈了。”

    她回头,正撞见他用指腹反复摩挲那行小字,眉峰舒展,春意融融,看得她慌忙转身。

    次日天光未亮,船队已悄然驶入瞿塘峡。

    果然如裴度所言,狂风挟着暴雨从峡口猛灌进来,狠狠抽打船身。

    谢昭被震得从床榻上坐起,扶着门框正要出去查看,却见裴度从隔壁舱房踉跄冲来,衣袍被风灌得鼓鼓囊囊。他右臂仍不便用力,只用左手攥着绳子,一步步挪进她舱门。

    “公主,可还安好?” 裴度扶住她的手臂。

    直到芍药重新点起烛火,他才看清舱内情形。牡丹等人皆在舱内陪伴谢昭,她并无大碍。

    裴度才觉出自己失仪,被众人看着,扶着她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。

    忽然一道闪电劈开雨幕,一道黑影窜入裴度的舱房。

    谢昭心头一紧,双手攥紧他的胳膊,刚要出声提醒,手腕却被轻轻捏住。

    裴度在她耳边轻声道:“我瞧见了,无妨。”

    风大浪急,船身颠簸得几乎要散架。

    船队在险滩中挣扎了半个时辰,终于在瞿塘峡东口的大溪古镇靠岸。

    他们借了几间民房安顿,谢昭解开裴度的衣襟,见伤口并未因颠簸裂开,才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轻声问:“方才偷偷进你舱房的,是谁?”

    “一个船工,看路数约莫是南诏的探子,混在船队里有些时日了。”

    谢昭轻抖,药粉落在他伤处,“那舆图,还安全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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