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正的舆图,我已在江州启程那夜烧了。”裴度轻描淡写。
“烧了?”
“这几日,该有新绘的舆图从官道加急送往谢都督处。”
谢昭这才恍然:“如此说来,你身上这副担子,倒能轻些了?”
“单靠一队递送,终究不算万全。”裴度语气平静,“舆图上的山川关隘、烽燧粮道,我都已印在脑中。到了益州,我再亲手描摹出来,若与官道上送来的那份严丝合缝,便知两方皆无误。”
他顿了顿,“至于那细作,在江州时我特意留了他性命,原就是要他来抄这份假图的。南诏得了假图,依此布防,将来若真动起手来,我朝便占了先机。”
谢昭颔首,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只是这些日子,他拖着伤体筹谋布局,要将那般繁复的两张图刻进脑子里,还要画出两份新的以假乱真的图来......
不由道:“这般费神,太难为你了。”
裴度低笑:“能得公主一句体谅,便不算难。”
谢昭一边擦去他背上水渍,一边埋怨:“虽说伤口没裂开,但今日在船上沾了雨,指不定要拖到何时才能好。我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,你自己得小心着才是。”
裴度抿紧了唇,想着她口中那句“时时刻刻盯着你”。
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往后都听公主的。”
谢昭一愣,正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,慌忙低下头去收拾药箱。
门帘被轻轻掀开,一个穿着粗布长褂的妇人端着托盘走进来。
两碗糙米饭,中间一大碗鱼汤,都还冒着热气。
妇人笑得眼角堆起细纹,“方才有位娘子给了好几大块银子,说要给贵人们备些吃食。
只是咱们这大溪古镇到底僻陋,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。这鱼是今早刚从江里打上来的,娘子凑合着喝口热汤,暖暖身子,还有这鸡,也是现杀的,新鲜着呢。”
谢昭温声道:“多谢费心,已是叨扰了。”
那妇人得了重赏,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,越看越觉得般配,索性多说了几句讨喜的话,
“不瞒二位说,我活了这大半辈子,还没见过这般登对的人物。您二位就像那话本子上写的,天造地设,叫人看着就打心底里羡慕。”
裴度听她这般误会,却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,反而看向谢昭。
谢昭有些尴尬,正要开口分辩,裴度已为她盛了一碗汤,轻轻撇去浮沫后,递到她面前,刻意道:“先喝口汤暖暖,看这成色,倒比江州馆子里的鲜些。”
他这举动像是默认了什么,谢昭脸更烫了。
那妇人见两人这光景,笑得更欢了,又说了几句“白头偕老”的吉祥话,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临走时还贴心地替他们放下了门帘。
过了瞿塘峡,依旧险象环生。船行至巫峡段,两岸峭壁如刀削,直插云霄。
有两次船身擦着暗礁滑过,刺耳的刮擦声让众人都白了脸。
总算有惊无险,可连日颠簸下来,众人眼下都挂着青黑,连墨竹都消停下来了。
谢昭在舱内待不住,那狭小的空间让她愈发晕眩,索性叫人把摇椅抬到了甲板上。
她倚在摇椅中,望着两岸掠过的青山,胃里却一阵阵泛酸,喉头痒得厉害。
“好歹吃点。”裴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,手里端着个青瓷碗,是温着的鱼片粥,“这样熬下去,身子怎么禁得住。”
谢昭偏过头,苦笑:“若不是两岸这无限风光,我真要撑不住,想从这船上跳下去,哪怕泡在江里都比晕船舒坦。”
“你此前未坐过船?”
“小时候在西域,多半是骑马。便是坐船,也不过是渡个河,哪像这次,一坐就是几十日,五脏六腑都要换了位置。”
他听着,忽然转身进了舱。不多时又出来,手里多了个小小的香囊,递到她面前:“打开闻闻。”
谢昭解开绳结,薄荷的凉劲直冲鼻腔,瞬间压下了胃间翻涌的酸意。
“何医监给的醒神香,原是备着防瘴气的。”裴度见她眉头舒展,语气也松快了些,“实在难受,就靠着软枕歇会儿。我把粥温在炉上,醒了再吃。”
江风掀起他的发丝,竟有种难得的柔和。
又过了十来日,总算挣脱了长江天险的束缚,船队泊入戎州地界。
戎州码头,商船云集,挑夫们扛着蜀锦与药材穿梭往来,吆喝声此起彼伏,十分热闹。
在此休整一日,船队转入岷江,水流虽仍湍急,却少了几分三峡的凶戾,两岸也渐渐褪去峭壁的凌厉,露出连绵的青黛色山岗,偶有炊烟升起,更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谢昭的晕船症候未减,常常蜷在摇椅里,望着江面出神。
而裴度总像掐算好了时辰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