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上两人不知怎么争相吐槽起自己的职业。
其实文映轩不说杨冰也知道,地方门户网站,本身体量就有限,可供发挥的版块寥寥无几。剩下的大部分就是剪切拼贴。
可能因为自己的职业多少要求一点点创意,杨冰更加不太理解文映轩为什么愿意在这里耕耘。
看起来还耕耘得挺认真。
文映轩没有正面回答,只反问:那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?
杨冰又有点茫然。
确实,他也说不好。
大家回忆起“不知道未来做什么”的高中。那会儿他们拟定过要考到同一个城市。
对别的就全无想象。
十年前杨冰绝对想不到,自己会成为一个策展人——那会儿他都不知道还有这职业。
虽然可能有果必有因,比如他好听点说兴趣泛滥,难听点说没有定性,小时候所有的爱好没一个特别持久的。所以策展这种不断接触新领域的行业,确实可能应和着内心的某种喜好。
但是文映轩???
杨冰瞄他一眼,他正用心啃着糖醋排骨。
十分专注,边吃边端详,眼神仿佛唯恐啃得不够干净。
自此,两人再约,就很丝滑了。
G市的夏天往往就是各种乱哄哄和热烘烘,配合万里无云的艳阳和潮闷的晚风。
杨冰的工作饭局多了很多,大家好像都很乐意在夏末初秋敞开心扉。甚至愿意在小龙虾和烧烤的气味中展望未来,有些是为了酸涩的艺术梦想,有些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。
杨冰常在晚上十点半左右开车回家。他和文映轩小区那条路,是市政府所在地,路修得一马平川,路灯也别具特色,中国结排排打了起码三公里。俗气,但很敞亮,是现在的杨冰不反感的烟火气。
文映轩的信息经常就在这个点来,第一句通常是:干嘛呢?
稍加回应,他就会开启自己的单方海聊。
天文地理,上下五千年,新闻八卦,啥都说。
从鸡毛蒜皮的打喷嚏过敏,到股市行情的大势,从这条路什么时候能变为政府承诺的核心街区,到G市什么时候成为国家的最新对外经济重地……
外加他们经常周末约了去看展,没有展看就看电影,没有电影就看演出(文映轩有无数乱七八糟的演出赠票),没有演出就逛街喝咖啡……
有时候杨冰都恍惚了,觉得自己还在高中,放学后和他想方设法找乐子,然后走到哪儿都是他的叽叽喳喳。
许多新的发现夹杂着记忆的复苏。
无穷无尽的细节纷至舀来。
文映轩高中时候就会带水杯上学,还经常换他的杯子,弄得杯子好像他的什么时尚配件——他现在的车里也有杯子,据杨冰观察,起码换过三次。
文映轩其实对动漫无爱,但喜欢卡通形象,这个爱好一直递延到现在——睡衣就是明证。
也有一些东西杨冰是第一次知道或发现。比如:文映轩看电影喜欢坐前排或最后一排。
文映轩不太喜欢喝汤,喜欢吃炒菜。
文映轩爱吃冰激凌。对咖啡有若干研究。
文映轩不爱喝酒,能喝一点点酒味饮料。
文映轩对自己想学习的东西,接受能力其实很快,比上学那会儿快多了,比如策展知识……
文映轩喜欢逛文创店,虽然他的字写得很烂……
杨冰感觉过去的那个定格于某个瞬间的文映轩动起来了,从十年后继续了下来。
有个周末,他们开车正好路过深哥的店。
顺势把深哥叫出来,一起吃夜宵。
坐下来点完东西,一阵沉默的恍惚,显然不约而同想起了当年三人的第一顿饭。
深哥是杨冰见过最不爱把情意挂嘴边的人,简单说就是反矫情第一人,绝对不可能和人流泪话从前。
却在这天的夜宵桌上,突然玩笑似地问文映轩:所以你后来去哪了?
他说:感觉就好像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。
杨冰感觉文映轩和自己同步怔住了。
深哥看了眼杨冰,笑说:你是不是知道。
杨冰咬了一口烤牛油,一字一顿:我可不知道。
深哥:现在都不知道?
杨冰摇头。
他瞄了瞄文映轩。对方转着一串烤香菇,表情有点不知所措。
呆了半晌,文映轩说:主要那会儿,事情太意外了。我爹形同风口浪尖。我妈说,我们对这个局面是有责任的,或者说,他们俩都难以面对。所以……
他继续转着那串香菇。
深哥看了一眼杨冰。
显然,他没有太听懂。他的眼神在问:你明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