局中之局
皇帝退位,瞿众又说他的外甥见兵符如见他,见兵符就会听令出兵,那另一个拿着兵符的人会做什么?他隐在暗处,一旦知晓此事,定然是立刻向皇帝求证,这头兵马未出,皇帝便已知晓,如此,我与元珵就会因谋反罪必死无疑。”

    林融霜惊道:“那瞿众是用自己的性命在算计阿姐?”

    孟冬辞点头。

    “果然是老狐狸,”林融霜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,“我们竟险些中了计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说了一处,恐怕他不只算计了你阿姐,”姜珣接过话,说,“还将老皇帝也算计在内。”

    林融霜并没顺着他的话说下去,而是转而问孟冬辞:“这些事,阿姐都是什么时候猜到的?”

    “最初有疑,是瞿众忽然提到咱们阿娘死因,当时他已自顾不暇,换做常人,如果刚知道我是大煜左相,不如借此求来一点生机,但他却选择在那时候搅乱我的心绪,我心绪生乱,便会为了早日回到大煜而加速布局,如此,就落进了他要我借匯泞那点兵马逼宫的陷阱。

    “而柳姨莲姨被害,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,先前我心里乱了,一直绕着是有人想报复或警告元珵来想,无论如何想,都会觉得背后的人太心急了。可换一头来想,杀柳姨莲姨的人,若他的目的不是警告或报复元珵,而是激怒他呢?

    “前一晚,我与元珵刚拿到匯泞兵符和足数的金银,若我心乱想立刻结束布局回去大煜,加上元珵为柳姨莲姨的死冲动失控,我二人一同陷入被动境地,便会在焦急悲愤之下,于逼宫报仇上不谋而合。

    “可我受祖父和老师教导,无论于政事还是私事、遇见多难解的事,都要先想后果,多年如此,早已成了习惯,所以我没有立刻深究瞿众的那句话。”

    林融霜追问:“那瞿众算计老皇帝呢?”

    “记得我与你说过么?”孟冬辞解释说,“我刚到临邺第二日入宫与元戎周旋时,他竟说出了咱们阿娘的姓名,可连咱们泓都城里的人,都不知我是孟寻羨和林砚的女儿。

    “我猜,瞿众囤私兵时可能并不知洪辽用兵需两人协同,元戎如果告诉瞿众,他早知瞿众私囤兵力以待逼宫谋反,那便是九族尽灭的大罪,加之,六部的案子全都指向瞿众,他已逃不脱此事。

    “元戎如果真将阿娘的事告诉了瞿众,让他利用此事扳倒我和元珵,以此换取瞿众认罪书上说的,放过他的族人,那瞿众当下提起阿娘死因,便能解释得通了。

    “瞿众定然早在皇帝将瞿婉送到别院时便已有警觉,所以才会将兵符藏在她的发冠中一起带进别院,这本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。后来他看出自己已是皇帝的弃子,但他在朝多年,不可能心甘情愿让自己成为必死之局的一颗棋,比起恨我,我觉得他应该更恨皇帝。

    “皇帝百密一疏,没有算到瞿众私兵的兵符,竟会是他私库的钥匙,这个钥匙,是瞿众送给我和元珵、一个对皇帝来说颇为棘手的麻烦。

    “瞿众看似穷途末路,实则明暗都在筹谋,明着算计了我与元珵,暗里又报复了逼死他的元戎,这一局无论是我赢还是元戎赢,都算是他赢,他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利用,不愧纵横朝堂多年,以此人的才学手段,若行正道,本该受万民敬仰、百代传芳,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“孟桉啊,”姜珣听了这话嗤地笑了,“瞿众多大年岁,你多大年岁?大煜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百官之首,你在这个年纪有如此建树,竟还艳羡他人才学?你这样,别人还要不要活了?”

    “二殿下说笑了,”孟冬辞捻着酒盏与姜珣手里的轻碰一下,笑说,“我亲历此局,能想明白不奇怪,但二殿下远坐书局,仅凭寥寥数言便推出此局始末,若你愿入朝堂,陛下恐要高兴的大赦天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惫懒惯了,更没你与昭平的心性,”姜珣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,目光往林融霜身上投去,“我得父皇母后取字安平,就是要自自在在,与心属之人安静平和过日子的。”

    林融霜前边都听得云里雾里,唯独听懂了姜珣这句,她垂眼咬下一瓣橘子,故意含混不清地问:“阿姐,你是不是比我多长了一个脑袋啊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孟冬辞明知她是躲姜珣的暗示,仍险些让没来得及咽下的酒呛着,笑着剜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见林融霜如此,姜珣方反应过来自己失言,本不该如此心急,因而自嘲一笑,替孟冬辞满上酒盏,换了个话头,说:“就是知道你是什么样人,所以你为了那元珵破例我才如此惊讶,你因顾全大局才将多年心结压下,却转而为成全元珵让自己涉险。

    “孟桉,我是真好奇,那元珵除了模样生得好,你还看上他哪儿了?”

    “说来怕你笑我,我最初只是觉得他生得好看,”孟冬辞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轻叹,“后来才渐渐知道,他把我当初随手撂下的善意,当成了他多年困顿里,仅有的慰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