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书局后院,连着几日没灭的炭盆终于得以休憩,姜珣拢着薄毯歪在连椅上,手里捏着只雕着十二佛像的莲花纹白玉盏把/玩,时不时抬头往对面瞧上一眼。
又一炷香的时候过去,姜珣终于忍不住了,自手边拿起个橘子扔过去:“大早上来搅我安睡,来了又不言语,陆常易,你入定呢。”
正出神的陆羽本能地接住砸过来的东西,见是个橘子,顺手撂在一边,抬眼看向姜珣,半晌方轻声开口:“我娘和姨母……没了。”
姜珣闻言猛地坐起身:“谁动的手?别院出事了?我竟一点消息都没听见。”
“嫂嫂不叫声张,”陆羽握拳掩去手指的轻颤,“尚不知谁动的手。”
“你这神色,是早有猜测了,”姜珣起身,弯腰自一边的箱笼里拎出个泥封的小坛搁去陆羽手边,叹道,“节哀这种话不过给你添堵,就不说了,若实在过不去,喝几口压一压,聊胜于无罢。”
“多谢,但不必了,”陆羽将酒坛推远了些,“大仇未报,还是清醒些好,嫂嫂随时会有差遣。”
姜珣这人一贯没什么正形,若叫他说不正经的玩笑话,他能说上一日不停,但宽慰人的话,他是一句也说不出。
再加上一个闷葫芦陆羽,这屋里静得只剩风卷过窗棂的咯吱声。
他与陆羽相识,说起来也是无巧不成书。
六年前,他听闻有个颇具盛名的画匠游历到洪辽北边,又正好为了躲他父皇给他说亲,便找姜瑾给他弄了一份能糊弄边关守备的路引公文,乔装改扮,跟着一队游商自泓都一路跑到洪辽北境晏城,好歹叫他追上了那画匠,到底求来他一幅画。
那画匠眼高于顶,不好金银,也不太爱搭理人,听闻姜珣愿以大煜名家墨宝交换才勉强答应,自背上竹篓里摸出一个卷轴递给姜珣,接过他给的墨宝便行色匆匆地走了。
待他走远,姜珣才想起打开卷轴瞧一眼。
画是好画,落笔也考究老成,就是画的是巍然矗立在翠竹密林里的……一口缸。
姜珣觉得自己叫人诓了,心下不快,又想着好不容易到洪辽来一趟,想过几日再启程回大煜,便脱开游商的队伍,在晏城周边闲逛。
在一家酒很难喝的酒肆里歇脚时,他偶然听见隔壁桌的几句低语,说什么若得不着一味药,人就难救云云。
好巧不巧,他们说的那味草药,虽只长在大煜,但稍富贵些的人家都用得起,正是他随身带着不时扔进药罐子里煮了当熏香的那味。
姜珣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,这才见稍远些的地方停着一辆太平车,那人侧躺在上边,上半身未着衣物,不知刀伤还是剑伤的一道自前胸穿到背后,长寸余,皮肉外翻,虽不见流血,但伤处已有轻微溃烂。
那人双眼紧闭,吐息微弱,瞧样貌,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。
心想着救人一命行善积德,姜珣便将手里所有的药材全给了他们,那些人连连谢过,执意要知晓他的姓名以便日后相酬,到底是在洪辽地界,姜珣不好如实相告,只随口报了个化名,说自己是大煜泓都城一家书局的掌柜。
他当时只是有这个念头,信口胡诌,自己都没料到后来真在泓都开了家安平书局,还顺手接管了大煜暗探的麻烦事。
那太平车上的少年,正是陆羽。
他记性不大好,早将这事忘在了脑后,不想两年前,陆羽竟独自找到了书局,入内见着他,二话没说,跪下便磕头,还连磕四下。
大煜风俗,死人才受四拜。
姜珣那时正坐在书案后算账,躲闪不及,生生受了这四下,一头雾水地将人拉起来,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认出他是谁。
陆羽当时昏迷,并未见过他,问过才知,当初只在晏城一见,那些人竟画了他的画像交给陆羽,叫他日后寻到恩人报恩。
姜珣是个富贵闲人,不缺衣不少食,没什么需要陆羽给的,便让他留一副字,但陆羽那手字实在……
姜珣自觉与陆羽有些投缘,留他住了两日,临走时陆羽将颈上挂着的一只成色不怎么好、尾巴上还有缺口的玉琥摘下来交给他,说若日后姜珣有事,可用这玉琥为信物交换,他定舍命相帮。
先前林融霜到临邺,再之后他过来准备接应孟冬辞,皆是受陆羽和他身后那些高手的保护。
陆羽知道他的身份,也知他掌控着大煜暗探,他到临邺后,陆羽暗中帮他处理过一些在书局周边探头探脑的钉子,有时也会翻墙到他这儿来坐坐。
这人话不多,但姜珣惯会没话找话,也算东拼西凑地问出了他的身世,这才知道,他竟是孟冬辞嫁的那洪辽皇子的义弟,当时去新崖接孟冬辞的,正是他的娘亲和姨母。
且孟冬辞能安然无恙从新崖到临邺,正是他和他身后那些不知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