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崇住的院子偏僻,不知今日别院发生的事,只当元珵毒又复发,急匆匆地赶来,可诊脉过后,先是看了榻上双目紧闭的元珵一眼,又看向榻边微蹙着眉的孟冬辞。
孟冬辞见他有话,便引他到外间去说。
“回皇子妃,”尚崇压着声音说,“殿下脉象虽乱,但吐息平稳,像是……早已醒了。”
孟冬辞闻言,颇无奈地轻叹一声:“殿下心里压着事与我闹脾气,我学艺不精没瞧出来,让尚老见笑了,快请回去歇息罢。”
尚崇却躬身行礼,问孟冬辞:“殿下身份贵重,老朽虽多年行医,到底只是白身,皇子妃为何愿让老朽屡次替殿下看诊?”
“行医问药的根本都是医书古籍,多年行医者凭的是见识和经验,尚老开医馆三十余年,见多识广,”尚崇为人谨小慎微,甚少多言,孟冬辞听出这是一句试探,因而顿了一下,方又说,“最紧要的,是您医者仁心。”
尚崇却接道:“行医者皆有仁心,宫里的太医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尚老说笑了,”这句试探实在太过明显,孟冬辞轻笑一声看向他,“于殿下身份而言,尚老是良药,宫里的太医却是利刃。”
“皇子妃直言,老朽便不与您打哑谜了,”尚崇声音压得极低,“先前皇子妃给了老朽九张滋补的药方,说是与令尊一道研制,正合适给殿下补被毒拖出来的亏空,老朽先前挨个儿看过,确实都是好方子,但近日却发现些别的。
“请问皇子妃,您是捡着一张药方一直用,还是轮换着给殿下吃?”
“先前是捡着一张一直用,后来因他遇着了一件难以纾解的事,咯了两回血,我想着许是吃得久了效用消减,便轮换着用了,”孟冬辞见尚崇神色有异,便追问,“是那方子有什么问题么?”
尚崇点头,回说:“药毒同源,无论多金贵的药服下后,余毒都要一些时日才能除干净,那方子单哪一张都没有问题,但若是那九张轮换连用,便会因药性相克生出其他的毒来,长此以往,必伤根本。”
尚崇话未说完,孟冬辞已狠狠打了个冷战。
父亲好养生,这些方子都是他自古籍上一点点理出来,又专门请精通此道的郎中瞧过的,已吃了好几年,先前孟冬辞一直以为他是钻牛角尖吃多了药,过犹不及才会频频不适,如今想来,这药的根源恐他早就知晓……
孟冬辞蓦地想起父亲藏在母亲卧房的和离书上的那句话。
“若卿辞于人世,我绝不独活。”
母亲辞世多年,若这句话是父亲所写……他多年服药,根本不是为了养身,而是……
孟冬辞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他们是和离,在渔村隐居时,母亲虽从未与她提起父亲,却始终将和离书珍藏于妆奁之内,父亲又因此多年难以释怀……
若他们不是自愿和离,那祖父常挂在嘴边的对母亲的亏欠便有了解释。可为什么?洪辽朝堂上大权在握的瞿众居然对母亲的死因了如指掌……
夜里的风凉得透骨,孟冬辞周身却漫出细密的一层冷汗。
见孟冬辞不言语,尚崇以为她担心元珵,便说:“殿下服用这药的时日不长,定然未伤根本,皇子妃不必太过挂怀。”
孟冬辞这才回神,勉强笑道:“多谢尚老。”
说话间又想起丹药之事,问:“先前我差人送了一盒子药粉到您院子里,您看过了么?”
“看过了,”尚崇回说,“那几样金石之物,确有叫人成瘾的可能,但殿下所服只一丸,或许遭些罪,总能熬过去。”
孟冬辞谢过,叫等在门外的林融霜送他出去,自己折身到内室去看元珵。
元珵仍阖着眼,孟冬辞在榻边坐下的时候,他的眼睫轻轻抖了两抖。
孟冬辞看着他,心里却乱极了。原本以为洪辽朝局垮台,后边能顺利收网,让元戎受制于元珵无力再向大煜出兵,她借此回到大煜找出大煜朝堂上的内应,一切便都能尘埃落定。
可布局到如今,局势却愈渐扑朔迷离了。
虽说父亲为了躲清静早就搬到了庄子上去住,她在泓都时,逢着休沐便会去瞧他,想来他不会毫不克制地坏自己身子,但如今她离家已四月有余,虽有融霜和姜珣带来他的消息说安好,可内里的病痛面上哪里瞧得出。
除去融霜,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了。
但这些她都不能和人说,姜珣不行,融霜不行,元珵更不行。
有一滴泪自睫下挣脱,滑过脸颊自下颌滴落,孟冬辞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,那滴泪正落在元珵搭在榻边的手背上。
再一抬眼,她与元珵四目相对。
这是元珵第一次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