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岛
    罗浮的神色,因这直白的问题而明显凝滞了一瞬。那双总是含着讥诮或怒意的眸子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,近乎温柔的怀念,旋即又被更深的阴翳所覆盖。

    他垂下眼睑,看着自己手中已然温凉的茶杯,青瓷釉面映出他略显模糊的倒影,声音低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蚀后的沙哑:“一个你的旧友罢了,一个……早已不存于世的无名之辈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信。”云舒摇头,目光清正,如雪后初晴的天光,直直照进那片晦暗之中,“你能一眼看破我的伪装,直言不讳点破我的身份,所知隐秘甚多,对九天之上的那位亦无多少敬畏。如此人物,岂会是泛泛之辈?罗浮,何必妄自菲薄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那些伪装法术,几百年来就未曾精进过。”罗浮抬起眼,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,那疲惫深入骨髓,或许还有久病带来的、挥之不去的虚弱,将他原本应有的锋棱尽数磨钝,“但凡见过你真正施法路数、又稍有心之人,下次再见,不难看破。我过去……便时常说你,术法之道,在于‘藏’与‘变’,你却总是不以为然,说‘心正即可,何须遮掩’,不肯在这等小事上费心。”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,指尖在微不可察地颤抖,像是这番回忆与对话已耗尽了积攒许久的气力,不愿再就此多谈,转向侍立一旁的灵泽,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
    灵泽依言,悄然转入内室,片刻后,取出一卷颇有些年头的皮卷。那皮卷边缘已显磨损,色泽沉黯,透着一股经年的沧桑气。他双手递给云舒。

    云舒接过,入手只觉沉实异常,仿佛承载的不是笔墨,而是某段沉重的过往。他缓缓展开,一幅极其详尽的青龙域舆图赫然呈现眼前。山川河流,走势蜿蜒如龙脊;城郭要塞,标注细密如星斗;更有一些用奇异符号标记的地点,似是秘境,又似龙族重要据点,其精细与广博程度,远超他手中所掌握的任何一份,甚至比天帝藏书阁中的秘本还要周全。

    他愕然抬头,望向罗浮那已然转身、走向内室的清瘦背影,青衫寥落,步履间带着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。对他那“无名之辈”的说辞,云舒心中再无半分相信。这图,非经年累月、亲历险境不能绘制,其价值,足以在九天十地掀起波澜。

    可是他却不愿意再见人,只隔着门传来一句略带嘶哑的“身子不爽,恕不远送”,便彻底闭门不出。

    灵泽从他房门出来,轻轻掩上,和门口的云舒面面相觑,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无措与困惑:“神官,我也不知道师父今日为何如此……往日他对那些受伤的小兽,都是极和颜悦色的。”

    龙族之事关系重大,耽搁不下去,罗浮执意不见,云舒也无可奈何,只得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默然片刻,转身离去。袖中的皮卷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
    按着罗浮所给的地图指引,云舒御风而行,不出半日,便已抵达青龙域大陆的东部边界。再往东,便是那片传说中与世隔绝的龙族栖息之地——龙岛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,眼前景象与内陆迥异。苍茫的海岸线蜿蜒向北,接天之处,一片混沌。不能直接御剑飞去,据闻龙岛外围有层层天然隔绝,百里冰川与弥天大雾终年不散,灵力紊乱,非熟悉水路、拥有龙族血脉指引者,绝难穿越。即便侥幸入了雾障,龙岛周围的古老结界也会立刻辨识外来气息,非我族类,皆被阻挡于外。

    那看不见边际的海域,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死寂。海水微微泛着苍白,像是被抽离了生命的底色。凛冽的寒气早已驱散了沿岸的渔人,连喧嚣的海浪也变得细瘦、无力,一次次徒劳地拍打着灰黑色的礁石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整片天地,仿佛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古老画卷,所有的动态都被无形的力量凝固,只剩下无边无涯的灰白与沉寂,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荒寒。

    云舒脑海中回响着罗浮关于龙族隐秘的零星提点,开始细细思索溜上龙岛的对策。罗浮的图虽详尽,却并未标注如何突破这最后的屏障。

    幸而,他来得似乎正是时候。在沿岸唯一还算有人烟的破落小镇打听,方知此地流传着一个奇特的习俗。镇上凡人皆言,那海上雾气笼罩的孤岛中居住着“仙人”,近十年来,只要每年此时,由镇民公选出一名适龄的少年或少女,交由雾中来的“仙人”带走,便能保佑这片海域一年之内无风无浪,渔获丰足。

    云舒立时回想起浮陀河底那密密麻麻、缠绕着水草的惨白尸体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他强压下不适,追问:“那些被选中的少男少女呢?之后如何?”

    被问话的妇人正低头剥着一种当地常见的硬壳果子,闻言奇怪地白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:“当然是明年又好好儿的回来咯!仙人们慈悲,只是请孩子们去做客一年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来便无任何异样?全须全尾?”云舒不信,世间哪有这般轻易的“赐福”。

    “那当然了!”妇人像是被触怒了,猛地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果子,汁水溅在粗糙的木桌上,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不成怀疑孩子们被玷污了吗?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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