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舒自知失言,他本意并非指摘清白,而是怀疑记忆或心神被动过手脚,急忙想要解释。那妇人却已气冲冲地提起装着果子的竹篓,转身快步走进了里屋,将门帘摔得噼啪作响。
之后又寻了几人旁敲侧击,他才拼凑出更多信息。原来,那生气妇人的女儿便是三年前被选中的“祭品”,归来后,镇上风言风语不断,指摘那女子不再清白,一家人不堪其扰,搬离了三年。直到那女儿在外地嫁了户好人家,去年生下了足月的健康孩儿,一家人才得以扬眉吐气地回来。
“哦对了。”另一个知情者压低声音,眼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羡慕与暧昧的笑意,“说起来也怪,但凡是去过那雾气之岛的人,不论男娃女娃,回来后似乎都格外容易生养,身子骨也像是被仙气滋养过一般,比寻常人更健旺些。”
云舒心中疑窦更深,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点头。
七日后,龙族便会派人来接走今年选定的“祭品”。人选已定,幸而性别无误,是个刚满十七的少年。云舒决定李代桃僵,假扮此人混上龙岛。
他暗中观察过那少年,名唤宋杏,人生得确实俊俏,一双杏眼清澈如水,尚未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涩。家中只有一位年迈耳聋的老母相依为命。在这贫瘠的海边小镇,被选为“祭品”并非灾厄,反被视为莫大的荣耀与仙缘,是家家户户争抢的福分。只因这宋杏容貌过于出众,方才在众人中脱颖而出。
云舒施展术法,略微调整了发色与面部轮廓,使之与那宋杏有七八分相似。声音却未作伪,只因那宋杏的老母早已耳背得厉害,听不真切,只会用那双布满老茧、颤抖的手,一次又一次地抚摸云舒的手背,用含糊不清、漏风的声音反复叮嘱:“杏儿……去了仙家地界,要听话……娘等你回来……”
那真正的少年宋杏,却似乎并不情愿。云舒曾于深夜感应到那间破旧小屋中传来极力压抑的啜泣声。那一双本该明媚的杏眼,因连日的恐惧与忧愁,红肿如桃,其中盛满的不是对仙缘的向往,而是与至亲分离的痛苦与绝望。老母孤寡,若他离去,家中便再无依靠。
云舒心中恻然,他既决定顶替少年的身份,承了这份“机缘”,便不能置之不理。他暗中施法,将真正的宋杏与其老母悄然传送至千里之外一处富庶安稳的城镇,赠予足够银钱安身,并洗去了他们关于海边小镇与“祭品”一事的记忆,只留一段模糊的、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期盼。从此,世间少了一对挣扎求存的母子,多了一户可享天伦的寻常人家。
龙族来人之夜,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子时。全镇居民早已得到严令,家家户户大门紧闭,灯火俱熄,严禁窥探“仙人”圣容。整个小镇死寂得如同坟墓。
来接引的人,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帏帽之下,帽檐垂落,连一丝皮肤都未曾露出,行动间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沉默。云舒刻意封住了自身大半法力,只余下些许护身,他担心龙族有独特秘法探测灵力,若全力施为,恐被瞬间识破,而若全然封死,又怕遭遇不测时无力应对。这分寸拿捏,极为凶险。
这一周以来,海边天气果然如龙族所承诺的那般,无风无浪,平静得诡异。偏偏今夜,天际却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冰冷小雨,雨丝细密,沾衣欲湿。那来接引之人的黑色帏帽被打湿,隐隐透出底下衣衫的颜色,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墨色的青黑。
云舒默不作声,学着少年人应有的、带着几分怯懦与期待的步伐,跟在黑衣人身后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,寒意渗透。
走到海边,一艘通体白色的大船静静停泊在墨色的海面上,形制古怪,不见帆桅,也无桨橹。那白色并非纯净,而是在惨白中泛着一种陈旧的、不祥的灰败。甫一靠近,一股极其细微、却无法忽视的腐败气味,混杂在咸湿的海风中,钻入鼻腔。
黑衣人依旧沉默,只用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云舒上船。
云舒依言踏上甲板,脚下传来的触感坚实却非木质,更非金石。他低头细看,那白色材质表面粗糙,甚至有些许簌簌的粉末沾上鞋底。他心中警惕更甚。
黑衣人引领云舒来到一间狭小的厢房前,门未开时,那股若有若无的恶臭似乎浓了些许。直到厢房门被推开,一股异香扑面而来,才将那腐败气息彻底掩盖下去。
那黑衣人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到了极点,音节扭曲,不似人声,倒像是某种朽坏的器械在强行摩擦:“进去,换衣服。”
他依言踏入房中,身后的房门立刻被关上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与此同时,脚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,船身开始移动,平稳得不可思议,仿佛并非航行于海上,而是滑行于某种无形的轨道。自上船至此,除了那黑衣人,云舒未曾感受到任何其他生灵的气息。
房间内陈设简单,一张矮椅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,是毫无杂色的素白,样式极其简洁,宽袍大袖,几乎分辨不出男女之别。云舒慢吞吞地脱下自己的外衫,换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