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心
    饭后,方合告辞,秦淮送他到镇上去坐车回市里。

    回顾宫小娟的勤俭贤惠,方合不禁感慨,“说真的,秦淮,我为你高兴,你还记得咱俩怎么认识的吗?”

    闻言,秦淮了然一笑:“当然记得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的他可谓是穷困潦倒。

    中考结束,他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,王翠萍喜极而泣,那时候,大哥在工地上打工受伤,躺在医院里九死一生,包工头得了赔偿跑了,家里本就不富裕,卖了家里的农产也只够秦渭一个人的学费,作为哥哥,他无可奈何的打算把机会让给弟弟,触手可得的光明一夜之间土崩瓦解,命运何等不公。

    他恨,恨父亲去的早平白欠了饥荒,让母亲独自一人养大他们兄弟姊妹四个。

    他恨,恨包工头为何只偏偏骗他们家头上。

    更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。

    王翠萍是个农家女,一生埋在土里,没念过书,但她是个合格的母亲,她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,不能再耽误孩子,读书是普通人唯一的出入,孩子有这个天赋,她不能让孩子错过这最简单的改变命运的机会,承诺秦淮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。

    哪怕秦淮再不甘,也认得清现实,以为妈妈不过是说说安慰他而已,他已经决定出去打工,哪曾想在同行的队伍里看见了满脸沧桑的王翠萍。

    王翠萍哭着打着让他回去,秦淮不回,秦家人的倔犟与生俱来的,一代胜过一代,拗不过儿子,王翠萍哭的不能呼吸,抱着秦淮歇斯底里,说对不起他,生他到这个世上受苦。

    那一刻,哪怕不甘与怨恨盛到了极点,在母亲的怀里,一切都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母子俩相伴着在工地里搬砖,一个月才挣了那么点钱,偏偏王翠萍还念着躺在医院里的大儿子和女儿还有小儿子。

    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
    秦淮的大姐——秦雨,竟然在母亲外出的这段日子草草定了婚事,又草草将自己嫁了出去,她的一生就这样埋没,前半生埋没在贫穷的秦家,后半生为了给大哥筹集医药费以自己为代价嫁给一个家暴男人,花一样的年纪于世间陨落。

    王翠萍怒不可遏,气女儿糟踏自己,更气自己没本事,生生的晕厥在新女婿家里,事后秦淮再回想起那个不堪当他姐夫的男人,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,他就已经对姐姐动手了。

    大儿子的医药费女儿已经付了,一切难以回转,秦家全家只能接受现实,从医院醒来的秦广自责难抑,好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家人,而秦淮学业上的事终于迎来了转机,他的成绩很好,是那年的中考状元,教育局得知了秦家的情况,特意来到家里请求一定要让秦淮继续念书,至于学费可以寻求政府帮助。

    学费解决了,还有生活费和住宿费。

    从高一开始,秦淮只要一放假就外出打工,有些企业认为他是童工,当然不肯要他,久而久之,他只能常驻那些顶风作案的小作坊,工资少,累,有时候累到站着都能睡着,走在路上眼皮上下打架,即便如此,他也不敢多吃一点饭。

    第一次和方合见面时,他正在水房用热水泡饼子吃,躲在门后,进门的方合被他吓了一大跳,水杯掉到地上一直滚到最里面。

    捏捏布袋里剩下的方合实在不敢相信,因为那饼子又干又硬,丝毫不客气的抢过秦淮手里的筷子尝了口,难以下咽。

    秦淮是方合见过最坚韧的人,明明和他同岁却好像真正做到了范文正公《岳阳楼记》中的那句——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考试第一面色毫无波澜 成绩稳定的宛如天上的星辰,万年、百万年不变,即便如此骄傲的事他始终如一的平静无波。

    只有一次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,班上的同学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暑假考试做准备,班主任急匆匆跑到教室打断自习,面色晦暗的将秦淮叫了出去,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团团打转,他问:“发生什么了?”

    他没听见,机械的收拾自己的东西,然后发了疯的跑出去,一直到放暑假他都没有出现,甚至连考试都没有参加。

    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姐姐去世了。

    失去亲人的痛,方合不能感同身受,却很同情,打算见面后好好安慰一下朋友。可让他意外的是,再见面的时候,秦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,喜笑盈盈的在餐馆里打工。

    那时方合不懂,明明刚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,他竟然还能不见悲痛的挣钱,难道钱比血脉相连的亲人还重要吗?

    后来,他明白了,离开的人已经离去,活着的人还要生活。

    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秦淮,方合真的为他高兴,得知他退学,他还有些为他可惜,可看如今这样,结婚生子未免不是一种好的选择。

    说到退学,秦淮不想说,方合也没有问,上车前嘱咐说:“我跟你说,最好的办法是你带嫂子一起来,两地分居不是办法,感情远着远着就淡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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