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汤碗放在案上,目光扫过原封未动的桂花糖,眸色微暗。
“有劳陛下。”兰烬疏离道谢。
君妄并未离开,反而走到窗边,与他并肩望着窗外夜色:“明日便可入江南地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兰烬,”君妄忽然唤他,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,“若朕说,当年之事,并非全然如你所想……”
兰烬指尖微紧,等待下文。
然而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君妄的话。高德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陛下!有紧急军报!”
君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,深深看了兰烬一眼,终是转身离去。
舱门合上,兰烬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。他走到案前,看着那碗犹带热气的羹汤,以及旁边的桂花糖和安神药。
真相如同这夜色中的运河,表面平静,内里却暗流汹涌。而他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船。
他取出袖中竹笛,指尖抚过笛身。清越的笛声响起,飘荡在运河之上,惊起了芦苇丛中栖息的水鸟。
笛声里,有迷茫,有警惕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期待。
而在主舱内,君妄看着暗卫呈上的密报——关于程敏近日动向,关于苏芷柔的踪迹,关于江南官场的暗涌,眉头紧锁。
“保护好他。”他再次下令,声音冷硬,“在抵达扬州前,不许有任何闪失。”
窗外,笛声悠悠,与潺潺水声交织,共谱着一曲山雨欲来的前奏。
天光未亮,御舟在漕河上平稳行驶。薄雾如纱,笼罩着两岸刚刚苏醒的村镇。
兰烬醒得早,推开舱窗,湿润的河风带着泥土和水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远处,早起的渔人已经开始撒网,鸬鹚立在船头,偶尔扑棱着翅膀。
小顺子端着热水进来,脸上带着兴奋:“公子,您瞧见了吗?刚才过去好几艘粮船,听说都是往北边运军粮的。”
兰烬望向窗外,果然见几艘吃水很深的漕船缓缓驶过,船工们喊着号子,裸露的脊背在晨光中泛着古铜色的光泽。这是太平盛世的景象,却也暗藏着他所不知的边疆战事。
用早膳时,君妄竟亲自来了他舱中。帝王换下了昨日繁重的龙袍,着一身玄色常服,袖口依旧绣着暗银竹叶纹。
“睡得可好?”君妄在他对面坐下,很自然地执起银箸,替他布了一块枣泥山药糕,“这是运河边特色,尝尝。”
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兰烬看着碟中精致的点心,没有动。
“陛下不必如此。”
君妄执箸的手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:“待会儿船会经过一段险滩,水流湍急,你若觉得不适,朕那里有备好的梅子。”
这话语里的关切不似作伪。兰烬垂眸,终是拿起那块糕点,小小咬了一口。清甜软糯,确实是江南的味道。
近午时分,御舟抵达一处繁华码头稍作补给。此地虽非大城,但因地处漕运要冲,商贾云集,岸上人声鼎沸。
君妄下令不许清场,只命侍卫暗中警戒。他带着兰烬登上甲板,指着岸上熙攘景象:“你看,这便是朕的江山。”
码头上,挑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,小贩高声叫卖着时鲜瓜果,茶棚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,引来阵阵喝彩。更远处,青楼歌馆的丝竹声隐隐传来,夹杂着女子的娇笑。
一派盛世繁华,烟火人间。
兰烬的目光却被码头角落吸引——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围着一個卖炊饼的摊子,眼巴巴地望着刚出炉的饼子。
君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眉头微蹙。
就在这时,一个瘦弱的孩子被挤倒在地,哇哇大哭。摊主不耐烦地挥手驱赶。
兰烬下意识向前一步。
“高德胜。”君妄已先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去,把那些孩子安顿了。让他们吃饱,再……问问来历,若无处可去,交由当地官府妥善安置。”
“是。”高德胜领命而去。
兰烬转头看向君妄。帝王侧脸线条冷硬,目光依旧落在喧嚣的码头上,仿佛刚才只是一时兴起。
“陛下仁德。”他轻声道。
君妄哼笑一声,带着几分自嘲:“仁德?或许吧。”他转头看向兰烬,目光深邃,“朕只是……不想再看你露出那种表情。”
那种悲悯的,仿佛与这红尘格格不入的神情。
午后,御舟果然行至一段险滩。两岸山势陡峭,河道收窄,水流变得湍急汹涌,撞击船身发出隆隆巨响。
兰烬站在窗边,看着翻滚的浊浪,脸色微微发白。他自幼畏水。
舱门被推开,君妄大步走进来,手中端着一碟蜜渍梅子。
“说了让你……”他的话戛然而止,因为船身猛地一个颠簸,兰烬猝不及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