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夜已深沉。
他起身,从枕下取出那方绣着“药”字的丝帕,与那支竹笛并排放置在案上。两样东西,一样代表着他前世的死因,一样承载着少时短暂的温情。如今看来,都显得讽刺。
忽然,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,停在他的门前。
兰烬瞬间警觉,握紧了手中的竹笛。
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片刻,最终没有叩门。一件东西被轻轻从门缝下塞了进来——是一本薄薄的、装帧古朴的书册。
脚步声如来时一般悄然远去。
兰烬等了一会儿,才缓步上前拾起书册。封面没有任何字样,翻开内页,墨香扑鼻,显然是新近抄录。内容却让他瞳孔微缩——竟是靖安侯府世代秘传的《草木药理注疏》,其中一页被折起,正是记载“玉兰入药”的篇章,旁边还有一行朱笔小楷批注:“花蕊性寒,需以情志为引,方得至阴。”
情志为引……至阴……
这与当年他在瑞王府书房外听到的“药引需得心情愉悦,体质至阴”何其相似!
是谁?是谁深夜送来这本侯府秘传?又为何特意标出此页?
他猛地推开房门,廊下空无一人,只有夜风卷着残叶掠过石阶。远处,帝王寝殿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。
这一夜,琼华殿与御书房的灯,皆亮至天明。
第十五章暗流(南巡第一日)
晨光初透,南巡仪仗已列队待发。朱雀门外,旌旗招展,甲胄森然。
兰烬立在车辇前,一袭青衫在晨风中微动。小顺子正将最后一件行李安置妥当,那是兰烬特意吩咐带上的一个小书箱。
“公子,都备齐了。”小顺子低声道,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不远处——帝王正与几位重臣最后确认行程,玄色龙袍在曦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君妄似有所感,转头望来。四目相对间,兰烬率先移开视线,俯身准备登车。
“且慢。”
君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一件月白暗纹斗篷被递到他面前,正是三日前尚衣监送来的那件。
“运河上风大,”君妄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披上。”
兰烬看着斗篷上精致的玉兰暗纹,与记忆中母亲亲手所绣的花样重叠。他沉默片刻,终是接过:“谢陛下。”
指尖不经意相触,两人俱是微微一滞。
车辇启动,銮驾缓缓驶出朱雀门。兰烬靠坐在车内,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,闭目养神。袖中,那本《草木药理注疏》的存在感异常清晰。
午时,仪仗抵达京郊皇家别苑暂歇。
别苑管事早已跪迎在外,战战兢兢。君妄下了御辇,却并未立即入内,反而走到兰烬车驾前。
“下来走走,坐久了难免疲乏。”他伸手,似是欲扶。
兰烬自行下车,避开了那只手:“臣不累。”
君妄的手在空中顿了顿,转而指向苑内一片竹林:“记得吗?当年朕……我曾在此处习箭,你来看过。”
兰烬目光掠过那片竹林,依稀记得确有那么一个午后,少年皇子在此练箭,汗湿重衣,却因他一句“尚可”而笑逐颜开。
“年代久远,臣记不清了。”他淡淡道。
用膳时,君妄特意吩咐将宴设在水榭。菜色多是江南风味,其中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被特意放在兰烬面前。
“尝尝,”君妄看着他,“可是当年的味道?”
兰烬执箸,尝了一口。肉质鲜嫩,蟹粉醇厚,与记忆中靖安侯府老厨子的手艺确有七八分相似。他垂眸,掩去眼底波澜:“尚可。”
只是尚可。君妄眼底掠过一丝失望,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。
午后启程前,高德胜匆匆而来,在君妄耳边低语几句。君妄脸色微沉,瞥了一眼兰烬所在的方向,低声道:“加派人手,仔细排查沿途。任何可疑之人,一律拿下。”
黄昏时分,仪仗抵达运河码头。巨大的御舟如水上宫阙,停泊在暮色苍茫的河面。
登舟时,兰烬注意到码头守卫较平日多了数倍,排查也格外严格。他心中微动,不由想起那本突然出现的药典和那张写着“殿下悔矣”的纸条。
“公子,请随奴婢来。”一名宫女引他前往舱房。
御舟内部极为宽敞,布置雅致。兰烬的舱房位于主舱一侧,推开窗便可望见运河夜景。案上,一碟桂花糖静静摆放,旁边还有一只小巧的玉质药瓶,瓶身贴着“安神”二字。
他拿起药瓶,拔开塞子轻嗅——是孙思源惯用的方子。
夜色渐深,御舟缓缓起航。兰烬独立窗前,望着两岸灯火零星倒退。河风带着水汽拂面,隐约传来岸上纤夫的号子声。
门外传来轻叩。
“进。”
君妄端着一碗羹汤进来:“孙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