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,“或许那个世界,才是一场幻梦?或许那个阳光赤诚的‘他’,才是根本不该存在的虚影?”
“而这里,”他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兰烬的下颌,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,悬在半空,“这个掌控你生死的朕,才是你唯一……真实无妄的归宿。”
兰烬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头。
那双沉寂了许久的凤眸,对上了帝王深不见底的视线。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极致的、仿佛看透了什么的平静,以及一丝……淡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。
他看了帝王很久,然后,用那因久未开口而略显沙哑,却依旧清越动人的嗓音,极其平静地,说出了自被困以来,对帝王说的第一句话:
“你……很可怜。”
不是控诉,不是嘲讽。
而是陈述。
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。
帝王的瞳孔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那总是冰封般的面容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、名为“震怒”的裂痕。悬在半空的手,指节骤然收紧,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殿内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残阳的最后一丝光辉隐没在地平线下,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,缓缓笼罩下来。殿内尚未点灯,昏暗的光线中,两人无声对峙,一个面覆寒霜,眸燃暗火,一个神色平静,眼底却带着勘破一切的悲悯。
“你……很可怜。”
这五个字,如同五根烧红的钢针,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帝王“君妄”心脏最深处、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。那总是冰封般的面具,在这一刻猝然龟裂,震怒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他眸底炸开,几乎要焚毁理智。
他猛地站起身,玄黑龙袍带起一阵冷风。悬在半空的手骤然握紧,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。他死死盯着软榻上那个依旧平静、甚至带着悲悯目光的人,胸腔剧烈起伏,一股暴戾的毁灭欲疯狂叫嚣——他想掐断那截纤细的脖颈,想撕碎那层该死的平静,想让他为这句诛心之言付出代价!
他是九五之尊,是执掌天下的帝王!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他想要什么得不到?他怎么会……可怜?!
然而,就在那暴怒即将冲破临界点的瞬间,兰烬眼中那抹极淡的、仿佛看透了他所有虚张声势的怜悯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是啊……可怜。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座尘封的、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囚笼。一些他极力压制、不愿回忆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——
是无数个深夜,他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龙椅上,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却只觉得无边孤寂如同潮水将他淹没。
是每一次他试图靠近,换来的都是兰烬更加冰冷的背影和彻底的漠视,仿佛他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。
是那个他从未亲眼见过、却如同梦魇般存在的“另一个自己”,轻而易举地,就得到了他穷尽手段也无法触及的……兰烬的维护,甚至那一点点微弱的、他曾以为永远不可能得到的……真心。
他拥有万里江山,拥有生杀大权,却连一个人的目光都留不住。
他囚禁了这个人,用尽了手段,以为将他牢牢锁在了身边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他锁住的,只是一具美丽的躯壳。那个人的心,那个人的目光,甚至那个人此刻的平静与怜悯,都从未真正属于过他。
多么……可笑。
又多么……可悲。
汹涌的怒火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无力、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挫败与……荒凉。
那攥紧的拳头,一点点松开,无力地垂落在身侧。他挺得笔直的脊背,似乎也微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,仿佛承受了无形的重压。
他没有再看兰烬,而是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而孤寂的背影,那玄黑的龙袍此刻不再象征着无上权威,反而像是一件过于沉重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枷锁。
殿内死寂。
良久,他才用一种极力压抑后、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沙哑声音,近乎喃喃地,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出去。”
不知是在命令兰烬,还是在命令他自己。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几乎是有些仓促地,大步走向殿外,那背影竟透出一种近乎狼狈的逃离意味。
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闷响,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兰烬依旧坐在软榻上,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平静的眸子里,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瞬间的震怒之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