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用宽大柔软的袖口,极其用力地、近乎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泪痕,仿佛要抹去所有脆弱的证据。动作间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却明显清减了的手腕,腕骨凸出,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他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复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。他重新抬起头时,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平静,只有那微红的眼眶和鼻尖,以及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一丝水色,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
    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,目光不再是全然的绝望与死寂,而是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、冰冷的探究与……决绝。

    活下去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向谁屈服,而是为了弄明白这荒谬的处境,为了找到那个或许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的“傻子”,也为了……终有一日,能亲手打破这黄金的牢笼。

    他缓缓挪回床边,动作依旧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,但脊背却在不经意间挺直了些许。那身月白色的寝衣穿在他身上,依旧宽大,却不再仅仅象征着禁锢,更像是一层暂时蛰伏的、等待时机蜕变的蝉衣。

    殿外的夜色更浓了。

    而在兰烬看不见的角落,那道玄黑的身影依旧静立着,直到感知到殿内气息逐渐平稳,才如同暗夜中的猎豹,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宫殿的阴影深处。他冰封般的面容上,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指节,泄露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波澜。

    自那日无声进食后,兰烬与这华丽囚笼之间,达成了一种更为诡异的平衡。

    他不再绝食,每日宫人送来的精致膳食和汤药,他都会安静地用下。太医来诊脉换药,他也配合地伸出手腕,任由那苍老的手指搭上自己的脉搏,感受着内力被药物压制的滞涩感,面上却无波无澜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在宫廷顶尖的调养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。腿上的箭伤彻底愈合,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。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,偶尔在宫灯下,甚至会透出一点莹润的光泽。只是那双眼眸,依旧沉寂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将所有情绪都掩埋在最深处。

    他依旧终日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望着那四方庭院。看日光如何一寸寸移动,看飞鸟如何掠过宫墙,看那几尾锦鲤在结了薄冰的水面下缓慢游弋。他像一尊被精心供奉起来的美人瓷偶,美丽,易碎,却没有灵魂。

    帝王“君妄”依旧每日都来。

    他有时会带来一些东西。有时是一卷孤本古籍,有时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玉箫,甚至有一次,他命人抬进来一盆正值花期的绿萼梅,那清冷的幽香瞬间驱散了殿内一部分浓郁的龙涎香气。

    他将这些东西放在兰烬触手可及的地方,从不询问他是否喜欢,也从不期待他的回应。仿佛这只是他作为“主人”,理所当然地为自己的“所有物”添置些装点。

    兰烬对这一切视若无睹。古籍未曾翻动一页,玉箫未曾触碰一下,连那盆他曾经或许会欣赏的绿萼梅,他也只是在其被搬进来时,目光淡淡掠过,随即又回到了窗外。

    他不再试图与帝王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。无论是语言,还是眼神。

    这种彻底的、无声的漠视,比之前的愤怒和绝望,更让人难以忍受。

    帝王周身的气压一日低过一日。宫人们行走坐卧愈发小心翼翼,生怕一个不慎,便触怒了这位心思难测的君主。

    这日傍晚,雪后初霁,残阳如血,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。

    帝王踏入殿内时,身上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。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,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    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远远站着或沉默陪伴,而是径直走到窗边,在兰烬身侧的另一个软榻上坐了下来。两人之间,只隔着一张小小的紫檀木茶几。

    兰烬依旧望着窗外,仿佛身边只是多了一团无形的空气。

    “你的伤,好得差不多了。”帝王忽然开口,打破了长久的寂静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低沉。

    兰烬没有任何反应,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。

    帝王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夕阳的余晖为那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,美得不真实,也冷得不真实。

    “朕知道,你在想什么。”帝王缓缓说道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你在想那个世界的‘他’,在想如何离开这里,甚至……在想如何杀了朕。”

    兰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
    帝王似乎并未在意他这微小的反应,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,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剖析:“你觉得朕囚禁了你,折辱了你的骄傲。你觉得那个会为你挡刀、为你生火的‘他’,才是真实的,才是……值得你付出真心的,对吗?”

    他微微倾身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那强大的、带着龙涎香气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,试图穿透兰烬那层冰封的外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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