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突
    清晨的病房格外安静。

    祁宴坐在沙发上,看着病床上闭眼沉睡的人。

    从那个被他视为人生耻辱日过后,他还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。

    一点也没变,眼睫垂下的弧度都和以前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。好像下一秒就会醒来,迷迷糊糊地抱住他,撒娇说“再陪我睡一会儿嘛”。

    祁宴是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长大的人。他有个处处留情的浪子父亲,被迫拥有很多兄弟姐妹,所以他从小就知道,想要什么就要争,要抢,要从别人嘴里撕下肉来,才能生存。他踏着血肉厮杀出来,一步步走到顶端,把自己淬炼成冷硬无情之人,自以为刀枪不入、无坚不摧,却偏偏撞上那么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么软,像一团柔软的云。

    明明很害怕,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过来,说“我是你的,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”。

    像在献祭。

    他从小没有拥有过不用争抢就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却有这么一个人告诉他,你什么都不用做,我也是你的,只属于你。

    于是他一点点被侵蚀、被迷惑,最终心甘情愿递出一把刺向自己的刀。

    太痛了。那个等了整晚等不到人的求婚夜,那个得知真相,知道自己不过是替代品的时刻,在往后的无数个深夜,化作一把尖利的刀,一片片凌迟着他的自尊。

    柏雪意睁开眼,刺目的白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怎么会在医院。

    祁宴怎么也在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声音很冷。

    柏雪意应了一声,却发现喉咙像被砂纸划过,一动就牵扯出尖锐的疼痛。

    他这是怎么了。

    祁宴靠向沙发,下颌微微扬起,声音透着讽刺:“你自己想死就算了,还想拉上姚伯他们给你做垫背?”

    柏雪意不明所以,问祁宴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“还装?”祁宴冷笑一声,“你以前可从来不下厨。”

    一瞬间,大脑高速运转,记忆和逻辑帮他拼凑出事件始末。

    问题应该出在他做的那顿饭上了。怪不得他当晚隐隐觉得肚子疼,还以为是上次生病的后遗症,就没在意。

    现在看大概率是食物中毒。

    他住院了,那管家和阿姨们呢?

    “姚伯他们怎么样?还好吗?”柏雪意急道。

    祁宴只觉得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刺眼:“托你的福,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来医院走一遭。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”柏雪意嗫嚅道。

    他自己遭殃就算了,居然还连累了别人。

    “我警告你,以后不要再耍这样的把戏。”

    被无端指责,柏雪意问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祁宴目光灼灼:“上次发烧不是你故意弄的?”

    柏雪意呼吸一窒。

    “一个把戏用一次就够了,我不过是不想你就这么轻易死了。这次居然还敢故技重施拉上姚伯,”祁宴将右腿搭在左膝上,带着漫不经心的压迫感,“柏雪意,别挑战我的底线。”

    原来自己在他心中就是这么一个道德败坏、不择手段的人吗。为了达到目的,可以冷漠自私地利用别人,牺牲别人,是个冷血冷情没有心肝的人。

    是的,他有前科,他犯了死罪,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。所以他不管做什么,在这人眼里都是演戏,都是作秀,都是虚伪的讨好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,他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,就代表什么都可以做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,柏雪意哑着嗓子开口道:“祁宴,你还在意我啊。”

    空气凝滞一瞬。

    祁宴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…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找了我那么久,费了不少功夫吧,”柏雪意声音虚弱,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,“找不到我的时候,你都在想什么呢。想着要把我这个冷心冷肺的骗子抓回来,让我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吗。”

    “恨向来比爱长久,”柏雪意声音飘远,像要消散在空中,“以前我总在想,可能哪天你就突然不爱我了,现在不用担心了,至少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。”

    柏雪意偏过脸,定定看着对方:“我很高兴,祁宴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医生一撤卧床禁令,柏雪意就立刻推着轮椅去看姚管家了。

    好在那天吃的量少,阿姨们只是轻微的腹泻呕吐,挂了一晚水就好了。姚管家因为年纪大了,情况严重些,要留在医院多观察几天。

    “小柏先生,你来啦。”管家在床上卧躺着,但看着面色和精神都还不错。

    柏雪意低头道歉:“姚伯,对不住,害你受罪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心,以后我绝对不再踏进厨房半步。”柏雪意保证道。

    姚管家哈哈一笑,摆手调侃道:“我们几个尝尝就算了,别让少爷吃就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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