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青霖镇的第五日,白深山已彻底走出了那片熟悉的、被周府势力隐约覆盖的区域。官道逐渐变得狭窄、崎岖,两侧的景色也从规整的农田变为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、未经充分砍伐的林地。空气变得更加凛冽清新,也带着更多野性的气息。
他如同回到了最熟悉的环境,脚步沉稳地踏在覆盖着残雪和枯叶的土地上,骨矛时而作为手杖,时而警惕地扫过前方及腰的草丛。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,耳朵捕捉着风带来的细微声响,鼻子分辨着空气中泥土、腐殖质以及可能存在的野兽或陌生人的气味。
夜晚,他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崖凹陷处,熟练地收集干柴,升起一小堆篝火。火焰跳动,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,也在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他啃着硬邦邦的干粮,就着皮囊里冰冷的溪水吞咽。
孤独感如同夜色,无声无息地将他包裹。与在青霖镇不同,那里的孤独是身处人群却心隔山海,而这里的孤独,是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下他一人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,取出那节用柔软兽皮仔细包裹的指骨。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,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心安。
“先祖,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,又迅速被风声吞没,“我们离开青霖镇了。”
这成了他每晚的功课。不再是青霖镇小院里那种压抑着焦灼的絮叨,而是如同向一位沉默的旅伴分享沿途见闻。
“今天翻过了三座山丘,看到一种羽毛泛着蓝光的鸟,很大,叫声很奇怪。我忽然觉得,你若醒着,定能告诉我那是什么。”
“北边的风比青霖镇硬,带着股腥气,听说靠近万莽山脉了,传说那里的野兽不是我们平日里见到的野兽,那里的生灵会更厉害。”
“周老板给的地图还算准确,只是有一条近道被山洪冲毁了,多绕了半日路程。”
他诉说着,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近乎孺慕的依赖。仿佛通过这种方式,那蚀骨的孤独便能被驱散一分。
起初,这只是他单方面的倾诉。但渐渐地,他察觉到一丝不同。
那是在一个月色极好的夜晚。他坐在一株巨大的古松下,银辉如练,洒满林间空地。他正对着指骨描述白天见到的一株在雪线附近顽强开放的、不知名的白色小花,形容它花瓣的形态和那若有若无的冷香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,心神沉浸在那份独特的美丽中时,胸前的指骨,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。
那暖意一闪而逝,短暂得如同幻觉。白深山却猛地顿住了话语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将指骨捧到眼前,在月光下仔细端详。
指骨依旧沉寂,温润,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他确信,那不是幻觉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席卷了他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。不是他一厢情愿的寄托!先祖……先祖是能感知到的!他们之间的联系,是真实的,并且在……增强?
从那天起,他更加专注于这种“沟通”。他发现,当他心绪特别宁静,或者身处某些能量似乎更充沛、环境更纯粹的地方,那种微弱的感应出现的频率会稍高一些。有时是一丝暖意,有时,则是一种极其模糊的、难以捕捉的平静意念,仿佛只是他脑海中的错觉,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熟悉感。
这变化如同在无尽的黑夜里看到了一丝微光,让他前行的脚步更加坚定。旅途不再仅仅是枯燥的赶路和危险的规避,更像是一场奇妙的探索。他会为发现一处风景绝佳之地而停留,会为找到一株灵气略显充沛的草药而欣喜(他本能地觉得,这些或许对先祖的灵魂有益),都会第一时间与指骨分享。
“先祖,你看这片瀑布下的深潭,水汽里有股清甜气,在这里打坐,似乎头脑都清明些。”
“今天我试着引导体内那股气,按周府一个老护院说的笨法子,还是不行,经脉滞涩得很。但每次失败后,握着它(指骨)休息,好像……疲惫会散得快一些。”
他甚至开始对着指骨,练习那些他偷学来或自己琢磨的、极其粗浅的运气法门。他知道自己体质特殊,修炼艰难,但每一次尝试,他都觉得是在向着唤醒先祖的目标靠近一点点。
然而,平静的旅途也开始被一些别的东西打破。
一晚,在篝火旁浅眠时,他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。
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。水是死寂的,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一块巨大无比的、暗沉的水镜。天空也是灰蒙蒙的,没有星辰,甚至没有昼夜之分,只有永恒不变的、令人窒息的,诡异非常的日月同时挂在空中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婴儿,漂浮在这片死水之上,感觉不到寒冷,也感觉不到饥饿,只有一种无尽的、虚无的漂泊感,时间在那里失去了意义。
他从梦中惊醒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心脏兀自怦怦直跳。荒野的寒风刮过,篝火摇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