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寒仍未完全退去，积雪消融后的泥泞冻结成冰，行走其上，发出咯吱的脆响。离别的气息，比倒春寒更刺骨。
出发的前一夜，白深山在灯下最后一次清点行囊。周福海给的密录、丹药、盘缠、地图……一一确认无误。他穿上林雅做的那双厚底靴，鞋底纳得密实，针脚却略显凌乱，仿佛制作之人当时心绪不宁。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上。他打开匣子，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厚厚一叠银票，面额不小，旁边还有几张地契和房契——那是他在周府这一年多来，凭借采药、处理一些“特殊”事务，以及周福海额外奖赏所积攒下的几乎全部财富。他仔细清点后，将其中一张面额最大的银票和大部分小面额的重新放回行囊，作为路资。然后，他将木匣盖上，轻轻推至桌子正中央，异常显眼的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将用兽皮包裹的指骨贴身放好，那冰冷的触感是他唯一的慰藉与方向。
他走到林雅的房门外。里面一片漆黑，静得如同墓穴。自那夜之后，他们再未有过交谈。
“明日卯时，我出发。”他对着门扉，声音平稳无波。
漫长的寂静。就在白深山准备转身离开时，门内传来林雅的声音，异常平静，平静得没有一丝生气，像深潭的死水：
“祝你……得偿所愿。”
再无他言。没有怨恨，没有留恋，只有一种彻底的、令人心慌的疏离。
白深山在门外站了片刻，月光将他孤寂的影子拉长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对着紧闭的房门，极其轻微地，又说了一句：“桌上的木匣，是留给你的。保重。”
然后，他转身步入清冷的院落。
残雪映月，寒星点点。他取出指骨，银辉流淌其上，仿佛在与星空对话。
“先祖，”他低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依赖，“我要走了。去那个能让我变强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知道前路有什么，也不知道能否成功。但我知道，没有力量，我什么都守护不了，连让你苏醒都做不到。”他握紧指骨，指节泛白，汹涌的执念在胸中冲撞，几乎让他窒息，“等我……一定要等我。”
他闭上眼，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指骨上，仿佛在汲取着虚无的力量。
翌日，天光未亮，寒气最重。薄雾如纱，笼罩着沉睡的青霖镇。
白深山背上行囊，骨矛杵地，无声地拉开了院门。
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，他下意识地抬头，望向旁边的阁楼。
阁楼的窗户后，林雅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。她穿着那夜被他推开时那件素色衣裙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眼圈下有着浓重的青黑。她没有哭，甚至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，穿透冰冷的玻璃，漠然地看着他，仿佛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路人。
那眼神，比任何哭喊和挽留都更让白深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他停顿了一瞬，对着那扇窗户，微微颔首。然后，他毅然转身，迈入浓雾之中，脚步声坚定而孤独，很快便被寂静吞没。
他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，周子琰踏着晨露赶来，手里捧着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油条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，只有林雅房间紧闭的房门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打扰，正要将早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，却瞥见了堂屋桌上那个醒目的木匣，以及木匣下压着的一张简短的纸条。
他忍不住走近了些。纸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，是白深山的笔迹，只有寥寥数语：
林雅：
匣中银票与镇东小院、城外三十亩良田的地契房契，皆予你。
已托周老板寻妥靠掌柜与佃户，岁入足以保你一生衣食无忧，随心而活。
珍重。
周子琰愣住了。他虽不具体知晓匣中财物几何，但镇东那处小院位置颇佳，城外三十亩良田更是实打实的产业，再加上那些银票……小白哥这是将他所有的根基都留给了林雅姐姐。这份馈赠，足以让林雅即便孤身一人，也能在青霖镇过上富足安稳、不受人欺凌的生活，甚至终身不嫁，也能活得很有底气。
这不是简单的补偿，这是一个沉默寡言、心思却异常缜密温柔的男人，能为自己辜负了的姑娘，所做的、最实际也最彻底的安排。他斩断了自己的后路，也为她铺平了前路。
周子琰心中五味杂陈，既有对小白哥这番苦心的震撼，也有对林雅姐姐未来稍稍放心的宽慰，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。他默默地将早餐放在木匣旁边，抬头望了望依旧寂静的阁楼，最终轻叹一声，悄然离去。
而此时的白深山，已立于镇外的山岗。回望之下，青霖镇在渐亮的晨光与薄雾中轮廓模糊，如同他即将告别的过去。他仿佛能穿透这距离，看到那个小院，看到那个木匣，看到那个终于可以不再依赖任何人、能够真正“随心而活”的少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