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霖镇的日子,像溪水般看似平稳地向前流淌,将白深山与林雅卷入了名为“日常”的漩涡。对林雅而言,这漩涡是温暖而充满希望的;对白深山来说,这漩涡之下,却潜藏着无法言说的焦灼与冰冷的壁垒。
李夫子的蒙学馆,对白深山而言,是另一个需要攻克的“山林”。
当他这个身高已开始抽条、面容冷峻的少年,走进那一屋子最高不过到他胸口、最大不过八九岁的蒙童中间时,所引起的骚动和异样目光,几乎凝成了实质。他沉默地坐在最后一排,与周围叽叽喳喳、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稚嫩面孔格格不入。
“看,那个大个子!”
“他怎么会来这里?我爹说开蒙要趁早,他都这么大了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,我娘说他是个煞星,会把晦气带过来的……”
窃窃私语如同蚊蚋,无孔不入。起初,还有顽劣的孩童试图挑衅,在他经过时伸出脚想绊他,或是在他习字时故意撞他的桌子。白深山的回应永远简单直接——对于绊脚,他视若无睹地踩过去,那孩童反而抱着脚痛呼;对于撞桌子,他会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,没有任何情绪地看对方一眼,那冰冷的目光便足以让挑衅者心底发寒,讪讪退开。
他不在意这些排斥与嘲笑。他的心神,一半用在那些方塊字上,另一半,则用在更隐秘的探寻上。他识字的初衷,本就是为了读懂可能与“先祖”、与“灵力”相关的东西。在学堂里,他会有意无意地向李夫子请教一些超出蒙学范围的字词,比如“灵”、“炁”、“符”、“箓”、“秘境”、“传承”。李夫子虽觉诧异,但见他聪颖好学,也乐于解答,只当这孩子好奇心重,接触了些志怪传说。
日子便在晨起、上学、归家、修炼(锤炼肉身、感应指骨)中循环。林雅将他们的新家——一间周府帮忙寻到的、干净整洁但依旧简陋的小院——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她似乎从被绑架的阴影中走了出来,并且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。
一天傍晚,白深山在院中石墩上擦拭骨矛,林雅鼓足勇气,拿着他启蒙用的《千字文》走了过来。
“深山,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恳求,“你……你能教我吗?”
白深山擦拭的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她。夕阳的余晖给她略显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光,她的眼神里,不再是全然的依赖,而是多了些渴望改变的微光。
“我想认字。”林雅补充道,语气坚定了一些,“我不能……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靠你。以后你去周府送货,或者去更远的地方,我……我至少能帮你记记账,看看文书。”
白深山沉默地看着她,片刻后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将《千字文》摊开,指着第一个字,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声调念道:“天。”
从那天起,每日晚饭后,小院里便会多一盏灯,灯下是两人并排而坐的身影。一个教得冷静,一个学得认真。林雅的天赋远不如白深山,常常一个字要反复认许多遍,但她有一股韧劲,从不叫苦。偶尔,白深山去周府交送一些不太重要的药材,或是需要离开镇子一两天去处理周府交代的其他事务时,林雅便会主动接过与周府下面管事对接、清点货物的活计。她细心,态度又好,渐渐也得到了周府下人的认可。
生活似乎正朝着稳定、甚至可以说“温馨”的方向发展。林雅有时在夜里,听着隔壁房间白深山平稳的呼吸声(或许他根本没睡),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,会觉得,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,似乎……也不错。
然而,她很快便发现,这看似平静的日常,根本无法触及白深山内心真正的核心。
他依旧会在每个清晨,雷打不动地,用匕首划破指尖,将一滴殷红的鲜血滴在那节愈发温润、却始终沉寂的指骨上。他会对着它,用低不可闻的声音,絮絮地说着话。说的内容,林雅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——“周府”、“学堂”、“今天……找到一本……奇怪的书……”、“北边……听说……”,更多的,是长久的沉默。
随着指骨沉睡时间的延长,白深山非但没有变得开朗,反而愈发沉默阴郁。他周身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、冰冷的墙壁,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。林雅的关心,邻居的问候,甚至学堂里那个唯一不排斥他、偶尔会问他问题的胆大小女孩,都无法真正走进他的世界。
他的开朗,是极其有限的,只存在于必要的社交场合。比如在面对周福海时,他会表现出符合年龄的恭敬和适当的感激;在与周府管事交接时,他会显得沉稳可靠。但一旦独处,或是在林雅面前,那层伪装便会卸下,露出底下焦灼、偏执的内核。
周遭平淡的幸福,市井的烟火气,似乎都无法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一丝涟漪。他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悲喜,都只与那节冰冷的骨头息息相关。林雅看着他日益消瘦却更显硬朗的侧脸,心中那份刚刚萌芽的、对安稳生活的期盼,渐渐被一种无力的恐慌所取代——她好像,永远也追不上他,永远也无法真正分担他背负的重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