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陆历三七九年,秋。
一年的时光,足以改变许多。白深山凭借其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,在蒙学馆里完成了一次次令人瞠目的跳级。当秋日再次染黄青霖镇的树叶时,他已不再是那个坐在蒙童中间的“异类”,而是升入了镇上学堂里更高一级的“经义斋”,这里的学生年纪多在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之间。
新学年开学的第一天,白深山走进略显喧闹的斋舍,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他依旧习惯性地选择角落,减少不必要的关注。然而,一个圆润的、带着惊喜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宁静。
“小白哥!真的是你啊!”
白深山抬头,看到一个穿着锦蓝色绸缎袍子、脸蛋圆乎乎、皮肤白里透红,像只刚出笼包子般的少年,正兴奋地朝他跑来,圆滚滚的身体带动着衣袍都起了波浪。正是周府的那位少爷,周子琰。
一年前,白深山送“玉髓芝”到周府时,曾见过这位卧病在床的少爷一面。后来,周福海有意让儿子与白深山结交,两人便时有接触。周子琰性子活泼跳脱,被养得有些天真烂漫,但对救了他性命的“小白哥”却充满了崇拜和亲近,丝毫不介意白深山的冷淡和出身。
“小白哥,我爹跟我说你读书厉害,肯定会跳级上来,没想到真跟我一个斋了!”周子琰一屁股坐在白深山旁边的空位上,圆脸上满是笑容,压低了声音,“太好了!以后功课就靠你啦!我爹说了,要是这次月考再不及格,就扣光我下半年的月钱!”
白深山看着他那副毫无心机、全然信赖的模样,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了一丝。对于这个热情得像个小太阳似的少年,他很难完全冷起脸。周子琰是他在这个人类城镇里,除了交易和必要社交外,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能称得上“朋友”的存在。
“功课要自己做。”白深山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少了几分惯常的冰冷。
“知道知道,你先教教我嘛……”周子琰嬉皮笑脸地凑近。
在周福海有意的栽培下,白深山接触到的远不止是学堂里的经义文章。他时常出入周府,有时是送药材,有时是周福海叫他去问话,了解一些外面的事情,或是让他跟着府上的账房先生学习看账目、了解人情往来。周福海似乎在用一种近乎培养子侄的方式,潜移默化地拓宽他的眼界。
在这个过程中,白深山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他从周福海和往来客商的闲聊中,从周府书房里那些杂书地理志中,拼凑出了“苍梧界”的大致轮廓:
苍梧界分为五片主要大陆。
·北部是“雪霄帝国”,终年苦寒,民风彪悍,传闻有古老的冰原蛮族和雪兽存在。
·南部是他来的地方,广袤无垠的“万莽山脉”和原始丛林,瘴气弥漫,野兽横行,也是巫蛊之术的发源地。
·西部是神秘的“幽冥鬼域”,阴气森森,传闻是古战场遗迹,常有鬼物出没,凡人莫近。
·东部是“天衍皇朝”,人类文明的聚集地,皇权至上,宗门林立,家族派系斗争复杂,是苍梧界最繁华,也最是非之地。
·中部,则是超然物外的“天枢学院”,据说有教无类,是整个苍梧界所有修士和渴望力量者心目中的圣地,也是通往更高位面的唯一希望所在。
每一个大陆上,都盘踞着大大小小的宗门、家族和凡人皇权,彼此之间征伐、合作、倾轧,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吃人世界。
了解到这些,白深山非但没有感到畏惧,反而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。变强和活下去……完成先祖的愿望,完成先祖的所有想要做的事情。
这种认知,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,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。他学习和锻炼得更加刻苦,对力量与知识的渴望几乎刻进了骨子里。他依旧在每个清晨,虔诚地奉上自己的鲜血,对着指骨诉说,仿佛那是他与遥远先祖之间,唯一的、脆弱的联系。
窗外的秋风吹拂着落叶,学堂里,周子琰正抓耳挠腮地与面前的经义作斗争,时不时偷瞄一眼身旁专注看书的白深山。林雅在小院里,或许正对着账本,认真核对着这个月的用度。
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稳。
唯有白深山自己知道,他平静的外表下,那颗心,早已飞越了青霖镇,飞越了苍梧界,飞向了那片未知的、埋葬着他所有情感与执念的星空。他的世界,从未真正向任何人打开过。那扇门的钥匙,只握在一道沉睡的、银白色的灵魂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