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扶光再次踏入长寿殿时,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王忴凤袍上的金线忽明忽暗,一如她此刻难辨深浅的目光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王忴指尖轻叩桌案,声音平淡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薛扶光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却不卑微:“回太后,臣愿为娘娘效力,但有一事恳请——臣所求者,唯澄清吏治、安定流民,若娘娘之令有违民生,臣万难从命。”
王忴闻言轻笑,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带着几分嘲弄:“薛秘书郎倒是有骨气。不过你要记住,在这洛阳城,没有权柄,谈何安定流民?”她抬手示意心腹,“传旨,擢升薛扶光为中书舍人,入值中枢,掌诏诰起草之事。”
中书舍人虽仍属中阶官职,却能直接参与诏令拟定,比秘书郎更贴近权力核心。薛扶光心中一凛,太后这是既给了他筹码,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——入值中枢,便等于彻底站在了王氏的对立面。
“臣谢太后恩典。”他叩首谢恩,额头触地时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离宫时,暮色已沉。薛扶光望着宫墙上的雉堞,忽然想起谢初弦常说的“为官者当如青松,虽遭风雨亦不改其直”。可如今他步步为营,所求的权柄,究竟是支撑青松的磐石,还是终将缠绕其身的藤蔓?
第二日,擢升的旨意传遍朝堂,王氏子弟顿时炸开了锅。王渊在朝房拦住薛扶光,眼神阴鸷:“薛九曜,你靠着谄媚太后上位,真以为能稳坐中书舍人之位?”
薛扶光神色平静,抬手理了理官袍:“大将军此言差矣。臣凭才学任职,若大将军无凭无据污蔑,臣不介意以中书舍人之职,上书弹劾。”
他语气虽淡,却带着不容挑衅的锋芒。王渊气得脸色铁青,却碍于他如今的职位与太后的庇护,只能恨恨离去。
薛扶光转身踏入中书省,刚坐下便有人送来一叠文书——皆是王氏近日常驻地方的亲信官员履历。他心中了然,这是太后给他的第一个任务:清查王氏在外的势力。
夜幕降临时,薛扶光带着文书来到谢府。谢初弦正坐在窗边煎药,药烟袅袅,模糊了他苍白的面容。见薛扶光进来,他放下药壶,眼中带着关切:“今日朝中风声,我已听闻。中书舍人虽好,却也是众矢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薛扶光将文书放在桌上,“太后让我清查王氏地方亲信,这既是机会,也是陷阱。若查得太浅,太后不满;若查得太深,王氏必下死手。”
谢初弦拿起文书翻阅,指尖因药气熏蒸而泛着薄红:“王氏在荆襄一带势力最盛,其亲信李嵩任荆州刺史,去年曾强征流民为私兵,此事太学有学生返乡提及,可作为突破口。”他顿了顿,轻咳两声,“我明日以修订《州郡志》为由,向吏部申请调阅荆州户籍,助你收集证据。”
薛扶光望着他咳得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中一阵酸涩:“你身体不好,此事交给我即可。”
“你如今身处中枢,一举一动皆在王氏监视之下,岂能轻易脱身?”谢初弦抬头,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,“我是太学博士,修订典籍名正言顺,无人能疑。九曜,我们分工合作,才能走得更远。”
薛扶光终是点头,伸手将药碗递到他面前:“先把药喝了。你若倒下,我独自一人,如何撑得下去?”
谢初弦接过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,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,他却笑了笑:“放心,我还能陪你走很久。”
可薛扶光看着他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,心中却隐隐不安。这盏药,或许撑得住一时的病体,却撑不住这日益汹涌的朝堂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