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李宴后不过半月,洛阳城便飘起了连绵的春雨。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青石板路,也让空气里多了几分潮湿的凉意。
薛扶光撑着一把油纸伞,快步走向谢府。他身兼秘书郎一职,掌管宫廷文书典籍,虽品级不高,却能时常出入中枢,窥见朝堂动向。此刻袖中还揣着一份刚从户部抄录的流民安置册,眉头因册上的数据拧成了疙瘩。
朱红府门吱呀开启,老管家见是他,忙躬身引路:“薛大人来了,我家公子刚从太学回来,正在书房整理典籍呢。”
谢初弦身为太学博士,兼掌皇亲宗籍事宜,虽因体弱鲜少参与朝会,却凭才学与皇亲身份在士人中有极高声望。穿过回廊时,药香与墨香交织弥漫,薛扶光心头一沉——这药味,比上月他奉命送宫廷典籍来时更浓了。
书房内,谢初弦正伏案批注《礼记》,月白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,见薛扶光进来,眼中却瞬间亮起:“九曜,你来得正好,我正想找你。”
薛扶光将流民安置册拍在桌案上,沉声道:“你看看,王氏把控户部,关中赈灾粮款被克扣近三成,流民已聚集至函谷关,再拖下去必生大乱。”
谢初弦拿起册子匆匆翻阅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:“我昨日以太学博士身份上书,请求彻查粮款去向,却石沉大海。如今唯有借御史台之力,或能逼王氏让步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已修书给王远大人,他虽为王家旁支,却素有直名,且与主支积怨已久。”
“王远?”薛扶光眉头微蹙,“他虽任御史,却因身份在朝堂孤立无援,先帝时谏言削藩险些获罪,如今弹劾王氏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更何况你我虽有官职,却无实权,根本护不住他。”
“可我们别无选择。”谢初弦轻咳两声,眼中透着执拗,“你掌文书,能查粮款流向;我为博士,可联络太学士人声援。王大人握弹劾之权,三者合力,未必不能一搏。若连尝试都不敢,这身官服,穿得还有何意义?”
看着他眼底的赤诚,薛扶光袖中的手缓缓攥紧。他想起两人同入仕途时的誓言,想起谢初弦拖着病体也要为寒门学子争入学名额的模样,终是松了口:“好,我这就抄录户部粮款出入明细,助王大人完善罪证。”
雨势渐歇时,薛扶光告辞离去。他望着远处宫城的飞檐,心中清楚,这场由两位低阶官员与一位御史掀起的风波,注定要搅动洛阳的平静。
长寿殿内,王忴听完心腹汇报,指尖摩挲着玉佩轻笑:“两个初入仕途的小子,一个太学博士,一个秘书郎,竟想撬动王氏根基?倒是有趣。”
“太后,需不需……”心腹作了个手势。
“不必。”王忴眼底闪过冷光,“薛扶光身为秘书郎,能接触中枢文书;谢初弦是皇亲博士,士人归心。这两人,或许比那个王家旁支更有用。密切盯着他们,看看这把火,能烧到什么地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