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光三年,春。
太学外的桃李林如今正是繁花似锦的时节。微风拂过,落英缤纷,如同下了一场雪。
几名青年学子正围坐在一处石亭内,高谈阔论。居中二人,风采最盛。
一人身着月白长衫,外罩一件银狐裘氅衣,面容清俊,略带病容,但眼却亮得惊人,仿佛盛着漫天星辰。正是皇亲之后,谢初弦。
他身旁之人,则是一袭玄色深衣,身姿挺拔,眉目疏朗,顾盼间神采飞扬,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。这便是与谢初弦齐名的薛扶光。
“如今外戚王氏把持朝政,各地天灾不断,流民百万,盗匪蜂起。朝廷却还在为加征‘平乱税’争论不休,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面容刚毅,身着劲装的赵怀瑜愤然道。
程怀雪缓缓接口:“怀瑜兄所言极是。然症结不在赋税,而在吏治。中枢无策,政令不行,纵有良法,亦难解倒悬之苦。”
“怀雪兄洞若观火。”谢初弦轻轻咳嗽了两声,声音温和而坚定,“故而,我等更应砥砺前行。扶大厦之将倾,非一日之功,亦非一人之力。需得正本清源,自上而下,涤荡污浊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薛扶光,带着询问与信赖:“九曜,你以为如何?”
薛扶光迎上他的目光,唇角扬起一抹锐利的笑意,随手折下一枝李花,在指间转动:“望舒总想着自上而下,徐徐图之。我却觉得,这沉疴痼疾,非猛药不能去疴。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法。譬如这枝花,若不剪去冗枝,如何能绽放芳华?”
他话语中的锋芒,让亭中静了一瞬。
另一位一直安静聆听的上官玉瓒:“九曜兄锐意进取,望舒兄持重守正,皆有其理。关键在于,如何寻得一条既能匡正时弊,又能保全社稷的道路。此所谓‘王佐之才’,正在于此。”
薛扶光哈哈一笑,将手中的李花抛给谢初弦:“玉瓒总是这般面面俱到。罢了,无论何种道路,终须我辈奋力前行。总不能辜负了这大好年华,与眼前这片桃李芳华。”
谢初弦接过花枝,也笑了起来,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病气,显得格外温暖:“九曜说的是。无论快慢,无论激缓,吾辈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
他举起面前清茶:“愿他日,能见海内升平,百姓安乐。”
薛扶光、程微、赵南嘉、上官令仪等人亦纷纷举杯。
“愿海内升平,百姓安乐!”
少年的声音清越激昂,在桃李林中回荡,与纷扬的花瓣一同,构成了那个春天最亮眼的风景。
那时,他们都坚信,理想触手可及。
薛扶光看着身边挚友明亮的眼眸,心中豪情万丈。他想,有谢望舒在侧,有这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同行,这世间,又有何难事?
他甚至未曾留意到,在谢初弦偶尔因剧烈咳嗽而背过身去时,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对自身命运的忧虑。
春光正好,少年意气,仿佛能永远这般持续下去。
然而,远在宫城深处,长寿殿中,当今太后王忴,正对着一幅泛黄的画像出神。画上是她的未婚夫——具文皎。
她的指尖划过画中人的眉眼,眼中没有泪,只有蚀骨的恨意。
“文皎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声音冰冷如铁,“你看着吧,看着这夺走你性命、囚禁我终身的王朝,如何一步步……走向灭亡。”
窗外,一声乌鸦的啼叫划破了宫廷的寂静,带着不祥的预兆。
大启王朝的挽歌,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然奏响了第一个音符。